三门小雄的那些年,恍如昨日。
那篮暖心的馒头,那些亲手描绘的渠线,棋盘上失踪的“车”,还有德俭兄那永远爽朗的笑声……这些时光的碎影在岁月的长流中不断淘洗,凝结成温润如玉的光阴印记,愈发澄澈、透亮。
“过年馒头”
1966年的寒假,轮到我留在三门小雄中学值班。偌大的校园骤然空了,只剩我一人守着这片宁静。我散漫惯了,总是睡到日头高起。饿了,便就着那只煤油炉,胡乱煮些吃的,有一餐没一顿地对付着。
住学校后头的季礼岳兄,见我终日形单影只,便时常踱步过来,找我下棋、闲话,陪我将那漫漫冬日,一寸一寸地消磨掉。
大年三十那日,他特意上门,非拉我去他家吃年夜饭。这我哪里好意思,再三婉拒。他转身回家。没过多久,他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篮回来了——里面满满当当,竟是十几个又白又圆的大馒头。
那年月粮食金贵,我想起办公室抽屉里,还有几包香烟,便翻出来全部给了他。礼岳兄见了,眼睛一亮,很是欢喜。那时节,香烟是顶紧俏的物件,要凭票才能买到。
那是我头一回见识小雄的“过年馒头”,发得格外软和饱满,捧在手里,有一股踏实的暖意。那篮馒头,我一直甜丝丝地吃过了正月十五。每咬一口,唇齿间漾开的,不止是麦香,更是那段清冷岁月里,一份暖心的情谊。
“土工程师”
那时节,山河大地仿佛都铆足了劲,到处都是沸腾的工地。
小雄所属各公社纷纷修水利、建粮库、改山场溪,建泗淋塘、小雄溪的水渠,筑塘坝、筑水库,建小水电厂、挖溢洪道……我那点从大学里带出来的、可怜的数学知识,竟也被当成了宝贝。于是,我便稀里糊涂地成了这一方土地上多项工程的“土工程师”,测量、计算、设计、出图纸等等,多少都掺和一点。多年后,村民传话回来:“谢老师,你当时算得‘笔准’,一点不差。”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总觉得熨帖。
石门水库那个小水电厂建起来后,起初发电不顺。季礼岳他们在电厂做事,急得没法子,叫我去看看。围观的村民埋怨:“这电有啥用?”我打了个圆场,笑道:“怎么没用?光是昨晚,电灯泡还亮闪闪地眨了三下哩!”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后来,我们一起对出水口的水流进行分流,又把水轮机角度和叶片拨到合适位置,那机器竟真“嗡嗡”地欢唱起来,总算把问题解决了。灯光亮起那一刻,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应当时的毛洋大队所请,我拾起大学老师徐瑞云手把手教的方法,扛着简陋的仪器到现场测量。在沿村后的后山脚设计了一条水渠,把位于毛洋大队以西的石门水库东侧泄洪坝常年渗漏的水,引了一部分到毛洋大队东面的炮台那边(再往前就是海了)。水流不算大,却常年汩汩不断。后来听说,自打有了这渠,村里再没闹过旱。我心里格外舒坦,仿佛自己那点微末的知识,真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挚友胡德俭?
在小雄中学,若说有一人让我至今想起仍嘴角含笑,那必是胡德俭兄。我教数学,他教物理,我俩脾性相投,成了莫逆之交。我们都爱唤他“胡德”。
他能文能诗,还能舞会武。他和农技站的陈志惠一块儿打拳,切磋武艺;手腕一较力,竟能扳倒号称“小雄第一力士”的打铁匠善唐;他曾徒手抓住一头闯入校园吃草的黄牛犄角,生生将其掀翻当场。
德俭豪爽仗义,天生有股凝聚力。他人格有魅力,威信也高,和学生、村民都打成一片。他带的班级,师生一心,那股蓬勃向上的劲儿,我自愧弗如。
道厷兄作为校长,对老师们都很尊重、爱护,能充分调动我们的积极性,大家也都很齐心。当时,我们许多教师都是一人兼几门课,我嘴笨,只能兼偏理科类的课,比如物理、化学、地理等。德俭则不然,他仿佛无所不能,数理化、语政史,包括体育,就没他不会教的。用现在的话来形容,德俭是难得的、妥妥的“六边形战士”。合了那句话: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还善于与同学互动,故他的课堂,气氛总是极融洽。
汤老师脾气好,说话软软的杭州腔,是十足的大家闺秀。我们都爱找她话家常。夫妻俩性子互补,琴瑟和鸣,恩爱得很,是叫人羡慕的一对。
我们俩唯一的“战场”,是在象棋盘上。每回下棋,他总要拉上几个帮手一块儿对付我,且总在谈笑风生间,我的一个“车”便不翼而飞。每到这时,我俩便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我只能无奈地“抗议”:“剩下这最后一个‘车’,可不能再不明不白不见了,不然就不和你下啦!”他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一日,我与他带着他三四岁的儿子一非去村里买鸡,挑来拣去没买成。回来路上,一非噘着小嘴,一路不高兴。看见田里吃草的小黄牛,忽然仰头说:“爸爸,我们不买鸡了,买牛肉吃吧!”我当即笑道:“一非这贪吃货的性子,绝对是亲生的,一脉相承!”德俭听罢,哈哈大笑。
一非有双尖头的黑皮鞋,擦得锃亮,喜欢在别的小朋友跟前显摆。那时正放映《红色娘子军》,跳芭蕾舞,他就学着娘子军的样子,踮着脚尖走路。没过几天,好端端的皮鞋尖,便磨成了毛茸茸的“邋遢鞋”。
那时三门海下角有花桥中学、小雄中学、沿江中学三所学校。我们组织过几次三校运动会,因花桥地处中间,运动会便都放在花桥开。运动队由胡德俭和邵绍礼组织,两人都懂体育,亲自带队训练。德俭心灵手巧,器材什么的都自己动手做,费了不少气力。我帮不上别的忙,仍旧只能做后勤。
比赛下来,大半奖项都让我们拿了,小雄中学得了总分第一,沿江中学第二,东道主花桥中学第三。这样花桥中学在面子上,就有点挂不住了。正为难时,德俭灵机一动:“咱们给‘花中’设个‘风格奖’!”此议一出,众人抚掌称妙。
那些年,那段清贫却饱满的岁月,那些质朴而真挚的人,构成了我生命中最坚实、最温暖的基石。它们无关宏大叙事,只关乎一个个的人,一件件的事,以及那个年代里,人与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情。这,或许便是那些年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谢邦君/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