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一面

日期:04-06
字号:
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与诗人江一郎先生并无多少交集,却神交已久。

从头算来,也只见过三次面,严格意义来说,只见过一面。因为第一面,根本不知他何许人也,擦肩而过;第二面,算是说了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等到第三面相见时,斯人却已作古。人生就是这般无常。

1

一郎年龄比我大上一轮吧。1992年许,我读高中时,一个同学是音乐“发烧友”,好音响、好淘碟。那时这些东西对我这个农家子弟来说,无异是烧钱货。但同学自小耳濡目染,喜欢捣鼓音乐器材这些玩意儿。

有天晚上我们去逛街,街上店铺鳞次栉比,书报摊、服装店、葱包店、馄饨摊、游戏厅……每隔一段路就有音响开得震天响。一首毛宁的《涛声依旧》能唱到月落乌升,一曲甄妮的《鲁冰花》能听得满目凄凉。

偶然间我陪同学走进一间音响店,就见到了一个打扮怪异的叔叔,身形修长、浓眉大胡、长发披肩。旁人问之,对方说得头头是道。店里卖的好多都是外文黑胶碟片,我跟着同学随便转了一圈出来。也不知他的名字,只记得那个声音爽朗、长相极为独特的“大胡子”。

工作后,偶然从一同事的口中知道了“大胡子”叫江健,听说很爱写诗,像我一样(其实应该是我像他,还差个十万八千里),才知道他就是温岭著名诗人江一郎。

之后,我从报刊、诗选等读物中陆续读到他的诗。真的很惊讶,在我们这个小城,竟然也有如此才情的诗人,就像武侠小说江湖的金庸和古龙。我第一次读到的,是10多年前的那首小诗:

在岩洞听音乐

我的耳朵要是这岩洞内一枝野花多好

远离浊世的喧嚣

只听美妙的音乐,仿佛来自天上

山风般吹过

山泉般淌过

做不了花朵,做一蓬野草也好啊

在摇曳中聆听,在聆听中

绿着,慢慢枯黄

写得真美,如听天籁,如坐春风。然后,听说他获得了首届华文青年诗歌大奖,人民文学诗歌奖一等奖。《在兴福寺》《断枝》《清晨》《再见春天》《母亲》《老了》……我将他的许多诗抄在本子上,细细品味。

我特别喜欢那首《在兴福寺》,诗里的光影、人物、意象像电影镜头一样自由切换,通篇充溢着悲悯的情怀,在无尽的苍凉中展现出一抹生活的亮色。令人动容。

2

2014年,听我那调皮聪明的小侄女说在江一郎那里学作文。当时我很想去看一看,讨教讨教,却是琐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不久,小侄女在当年的东海诗歌节少儿短诗大赛上,得了个一等奖,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真正与他相见,是2015年的2月。那时快过年了,有单位组织书法家在文沁公园里写春联。我也凑趣赶来,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修边幅的江一郎。一副黑边眼镜,长发及胸,胡子半白,外穿黑夹克,白绿色线衫底外翻,在观人写字。

纵然20多年未见,纵然只见过一面,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这般行头,活脱脱像大侠。我随即掏出手机,如粉丝般地拍了他一张照片。他浑然不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闲聊。我对他笑笑,边凑近边问,那个写字的人是谁呢?他也“自来熟”,声音还是那么爽朗,中气十足,“我也打算让他写幅对联贴在家里呢。”我问他何内容,以为是妙句,仔细听却是平常俗语。大诗人也有如此入世一面啊。

我心念一想便转一边看人写字去了,毕竟这回溜出来最重要的还是学高手的书法笔意。文章之事,且待有空再讨教讨教罢。居然,与江兄再无机会;居然,真的只是萍水,一拂。

后来,听说江一郎生病了。不知境况如何,却隐觉不妙。直至2018年2月5日,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了江一郎先生离世的消息,心中不胜痛悼。

在告别仪式上,又一次见到墙上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长发、大胡子,平淡从容,笑看人世。这是我第一次特意赶来,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送别。

一郎的诗,像一把薄薄的手术刀,剖开人性的丑恶与虚伪,还原出灵魂中深藏的本真来。一首首诗歌,不知温暖、感动、润泽了多少颗心灵。读他的诗,不管身处何境,都会让我们想到,这世间还有光亮和美好。

在我心中,温岭有两座文化高峰,一是书法家野萍,铁笔横戈,所向披靡,被称“台州第一笔”;二是诗人江一郎,以一己之力为台州文坛争得一席之地。而今,斯人已去,诗魂长存。

□陈志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