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一家鞋底模具厂的铣床车间里,机油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里,铁屑飞溅,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廖品仕从铣床上直起腰,顺手把操作台上的照明灯转向墙角——光柱“啪”地打在军绿色帆布包上,像舞台的追光灯。他走过去,从包里摸出卷了边的笔记本和圆珠笔,铁制高凳当桌、矮凳当椅,坐下来,灯光正好铺满纸面。
周围是刺耳的机器轰鸣,但廖品仕一低头,那些声音就远了。笔尖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
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铣床工,去年底刚出版了自己的长篇小说《咱们的世界》。
一个被“揉碎”的梦想
廖品仕的老家在衢州开化,一个藏在钱塘江源头山沟沟里的小村庄。1977年出生的他,小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跑到河滩上捡鹅卵石,在青石板上画画。因为没有零花钱,他和小伙伴们玩不到一块,但画画给了他另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小学到初中,班级的黑板报全是我出的。”说起这段往事,廖品仕的眼里闪着光。美术老师把他当成好苗子。他的作文也写得好,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听。初一那年的一节语文公开课上,老师教一篇新课文,他快速地瞄了一遍,站起来当着全班同学和听课老师的面,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这种天赋,在师生间长时间传颂。
1993年夏天,命运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一张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这个山村少年的手里。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是他用画笔勾勒了无数次的未来。
然而,这份喜悦在父亲手中戛然而止。
“父亲把录取通知书揉成团,丢了。”时隔30余年,这句话从廖品仕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几十年的隐痛。
在父亲看来,农村孩子学木匠、学篾匠这两门手艺,才是最稳当的生计。那个揉碎的纸团被风吹到墙角,沾上了泥。他没有哭,但从那一天起,他失去支柱的心塌陷了。
16岁那年,辍学后的廖品仕被迫走上了另一条路——他先后做过裁缝、电镀工、冲床工、铣床工,辗转金华义乌、温州、台州,还曾到河南、山东办过模具厂。在计件工厂里,为了多挣几块钱,他连上厕所都憋着;在电镀车间,刺鼻的药水味熏得他眼睛发红;在铣床前,他一站就是一整天,抱着几十斤重的铁件上上下下。
生活的磨砺苦归苦,熬一熬就过去了;可那张被揉碎的录取通知书,却始终是他心里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整整10年,他除了给家里写信,从没有提过笔。“一看到本子,心里就翻涌起一种抑制不住的伤心。”他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说话,不笑,走路都低着头。
碎片时间里开出文学之花
务工的10年间,廖品仕独自在外,默默地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每到腊月回家,几个发小就来到他身旁,一次又一次地劝他:“挺起腰杆来,去拥抱眼前的生活。”他们知道,那个小时候意气风发的廖品仕,不应该一直沉默下去。朋友们一遍又一遍地劝,像在撬一块生了锈的铁。
慢慢地,他开始和自己和解,下班后重新拿起笔写随笔,记录打工路上的所见所闻;铺开本子画些素描,找回曾经的热爱。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的姑娘,在工棚里喝闷酒的男人,把孩子留在老家、自己在城市里打拼的父母……“他们的故事,我都想写下来。”
2005年,他萌生了创作长篇小说的想法,就以“家乡的人和事”为题材。这个想法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一个初中毕业的铣床工人,连电脑都不会用,写小说前只看过一本《铁道游击队》,他凭什么写长篇小说?但他不惧,认准的事情就要全心全意去做。
他写打工传记,写了几万字,觉得没意思,推倒重来;写感情故事,发现自己根本没谈过几次恋爱,随即揉成一团;写农村题材,觉得不够深刻,再重新构思。一次又一次,他把写满的本子扔进垃圾堆,又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那段时间,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拼命干活,有了想法又全情忘我地投入写作。”他说,“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哭,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小说里的人哭。他们太像我了,也太像我的那些工友们了。”
2011年左右,廖品仕认识了一位做家政的四川妇女,她讲述了自己从农村到城市打拼的经历——受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咬着牙撑过去的一个个难关。廖品仕听着听着,脑子里“叮”了一下:他的家乡衢州,也有很多妇女在外面做保姆、做家政,她们的故事,谁来写?
“那我就写个做家政的女人好了。”
他把以前扔掉的那些“垃圾”一块块捡回来,像拼图一样填在一起。主人公程秋禾慢慢浮出了水面——秋禾,取自秋天庄稼成熟,硕果累累。一个从山村到城市做家政的农村妇女,在婆家的偏见中挣扎,在城市的茫然中前行,凭着敢拼敢闯的劲头,在生活的夹缝里咬着牙活出自己的精彩。
7年时间他写了50多万字
2015年,廖品仕来到温岭温峤一家鞋底模具厂。工作稳定下来后,他开始了长达7年的集中创作。铣床车间、员工宿舍,都是他的“创作室”。
没有整块时间,他就利用工间休息的碎片时间。别人抽烟聊天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写;回到宿舍,就坐在床边写。他把床当成书桌,趴在床上改稿子,一改就是大半夜。
铣床工作很忙,稍一走神模具就废了,可灵感稍纵即逝。有时灵感一来,就拿着做事用的记号笔直接往手臂上记,后来他在墙上挂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纸笔,这样就方便多了。
《咱们的世界》讲述着上世纪90年代末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彩头地村,是康熙年间清政府颁布迁海令后,福建泉州后裔在浙西开化扎根建起的小山村。这个村庄的模样,参考了廖品仕的老家——那个藏在钱塘江源头山沟沟里的小村庄,有青石板路,有两棵古枫树,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亲。这个世界里,许多场景是他自己的故事和身边的见闻:村口妇人的闲聊、田埂上的劳作、外出打工者回乡时的局促……“我和他们都在小说里活着。”他这样说。
主人公遇到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也是万千打工者的共同经历。比如,在外打工者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缺席——那种深夜想孩子时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滋味,他太懂了;乡村务工人对走出大山的渴望——那种站在村口望着山路尽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迷茫,他也经历过。他把这些真实的感受,一笔一画地揉进了程秋禾的生命里。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不仅解读了打工的意义,更对家庭矛盾、城乡老人的晚年生活、留守儿童的成长困境等现实议题,展开了深刻描摹与探讨。“时代在发展,但前进的过程中暴露的社会问题,是我打工过程中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他说,“那些留守在村里的老人,病了没人知道;那些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孩子,一年见不到父母几次。这些东西,要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7年,50多万字。他把这些手稿一摞一摞地塞进那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越来越沉,肩带都压变了形。
平凡人也可以追光
2022年,小说初稿终于完成。廖品仕听闻宁波有位菜场女作家出了书,心里也痒痒的。但出书的路,比写作更加坎坷。
他尝试通过电话、微博联系多家出版社。有的让他发电子稿过来,可他连文档都不会做,只好用拍照的形式;有的电话联系上了,对方看了文字,说“再联系”,此后便杳无音讯。他没有气馁,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硬着头皮学起了输入法和办公软件。一个中年人对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把50多万字手写初稿“戳”进电子文档里。
一次偶然的机会,廖品仕得知衢州市推出文化艺术专项资金,资助本土作者出书。他当即向当地提出了申请。在衢州市作协、开化作协和温岭市作协的帮助下,稿子前前后后打磨了好几轮,最终从50多万字浓缩到23.8万字。
2025年11月,《咱们的世界》正式出版。拿到样书那天,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封面上的每一个字。30多年过去了,那张被父亲揉碎的录取通知书,仿佛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舒展开来。
廖品仕在后记中写道:“小时候,我想不到不让自己辍学的办法。长大后,我告诉自己,不要再为昨天失去的事物感到悲伤,而要一直努力追寻未来的光亮。”
他做到了。出书的消息传开,《咱们的世界》被读者称为“打工文学”的又一力作;模具厂的工友们开始“廖老师!廖老师!”地叫他;开化的乡亲们也争相购买这本书,说在书里看到了自家村的影子。
如今,廖品仕依旧在模具厂的车间里忙碌着,依旧住在员工宿舍,依旧坚持写作,他在准备创作第二部长篇小说。只不过,灵感一来,纸笔记录换成了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随笔,有时一天能写五六条。他说,时代变了,写作的方式也得跟着变。
为什么坚持写作?廖品仕说:“生活总要有点追求。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写写画画。”写作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虚度年华。“那是另一种活法,一个平凡人,也可以追着光走,也可以在文字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记者 王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