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接到电话，说奶奶走了。一刹那，竟然有点恍惚。
在家人的各种忙乱里，在老公的黯然神伤里，在凌晨的阵阵寒意里……我知道，我们与奶奶的缘分，从此定格在了那个多雨的初夏。
奶奶，是老公的奶奶，是女儿、儿子的阿太。按照家乡的习俗，作为孙媳妇的我是要跟着孩子叫一声“阿太”的，但是自从第一次见到奶奶，我就跟着家里的兄弟姐妹们，也叫“奶奶”，之后再没改口。那声不合礼节的“奶奶”，开启了我与老人之间的缘分。
听老公说，奶奶一直住在玉环坎门的老家。6个儿子都陆续从老家搬出来住到城里了，但奶奶一直守着家里的老宅。平时兴致来了，便会到其中一个小家住上十天半个月。
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奶奶的情景，那是10多年前的中秋节。那天是我这个“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也是与奶奶的第一次“非正式会晤”。
记忆里的那个中秋节，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甚是热闹。虽然与老公家同处一市，但家乡海岛语言众多。由于方言不同，记得那个夜晚在我耳边回响着的尽是一片叽里呱啦的喧嚣。一头雾水的我虽然不断地被招呼，多吃点、随意点、手中的筷子不要停。但现在回想，作为这个大家庭新来的外来人员，当时自己的样子应该是足够别扭足够尴尬的。
记得那天，奶奶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旁。她说多年以前还在娘家未嫁时，说的与我是同一种方言。随后，老人家改口用我们共同的方言与我聊天。她说不要学年轻人整天说“什么要减肥”，年轻人就是要多吃点才能健健康康，并不停为我夹菜，句句叮咛与关怀……感受着奶奶手心里的温度，从此与奶奶的交流是亲切的、无碍的。现在想起，在那个陌生的热闹的夜晚，奶奶是我“他乡的故知”啊。那个场景一直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每次回想起来都是奶奶带给我的阵阵感动与暖意。
结婚后，女儿出生时，奶奶已年近八旬，但身体依旧硬朗。记得女儿刚出生时，奶奶到我们这个小家住了挺长一段时间。初为人母的我，面对孩子的哇哇哭声总是手足无措。每次孩子的哭声一起，奶奶总会立即推门而进，抱起孩子来又拍又哄。奶奶个子瘦小，时值深秋，孩子包裹着厚厚的抱毯，但奶奶的动作是简洁麻利的。
她总是对我说，你有女儿是多么幸福的事。她说女儿长大了，与娘最贴心。后来又听婆婆说，婆婆生下老公的时候，奶奶竟然伤心地哭了。相比男孩，奶奶更希望家里的新成员是个宝贝孙女，奶奶与同龄老人的观念多么大相径庭。
女儿逐渐长大，跟阿太也很亲近。一到周末、节假日女儿便会嚷嚷着要回老家去看阿太。
那条熟悉的石头路，那座沧桑的老房子，小院前的小石门，家门口那棵不太高的枇杷树，还有奶奶一次次为我们准备的各种小零食，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点心，有时是桂圆汤，有时是红枣绿豆汤……老家地处海边，推开房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夏天是难得的避暑地，那夹杂着海腥味的风，还有奶奶搂着女儿时那满脸的慈爱……
前年夏天的一个周末，老公从老家回来后对我说，他回老家后奶奶煮了绿豆汤解暑，原本熟悉的绿豆汤里却漂浮着好多小虫子，“怕奶奶难过，我把那碗汤都喝光了”……奶奶的视力，已一天天不如从前了。
后来，在医院里，在病床前，我摸了摸她的手，恍惚中我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奶奶热情地拉着我的手，用我们共同的方言聊起家长里短……泪水盈眶，那时奶奶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
现在，一切都已成昨天，一切都已是回忆。
小院门前阵阵风，阵阵风里再无您。
我们的老家，纵然一切如昨，它终将是一座空空的老房子。没了奶奶，再也不能称之为老家了。
自从奶奶走后，院子里那棵曾经红了又红的樱桃树竟然不长了，枇杷树也不再结果了。我们都说，老树们定是知道陪伴它们的主人走了。
今又清明，多少个有您笑意盈盈倚在门口等我们归来的夏日，也将很快到来。只是枇杷树下的主人，却再也不会归来了。您走了，留给我们的是说不完的回忆，念不尽的往昔。
□陈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