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清晨,天空竟然放晴了。
前几日一直阴着,像谁的心事沉沉地压着。到了出殡这日,却豁然开朗,阳光薄薄地铺洒下来,温温的、软软的。
乡人们便说,这老太太是有福气的,挑了个好日子走。
我想,这大约也是最好的安排了——在元宵节前夕,在儿孙都回了老家的时节,在她老人家辛苦拉扯大的孩子们都守在床边的时刻,静静地,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渐渐地熄灭了。
1
乡下人不说“死”,那字太硬、太冷,硌得人心口疼。
他们会说“老了”,会说“走了”,会说“不吃饭了”。多么温和的说法,仿佛只是出趟远门,只是不再一起同桌吃饭罢了。
我的老娘,我的义母,是在正月十四的傍晚“走”的。
老人家“走”得安详。90岁“走”在乡间叫做“喜丧”。可喜在哪里呢?不过是活着的人,寻找那一些宽慰自己的话罢了。
接到微信时,我正在城里忙着手头的事。手机那头,三妹的微信突然冒出一句:“老娘走了。”
我便怔在那里,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是有预感的。两天前,我赶到老娘家去看她。那时她已从医院回来,躺在自己老屋一楼临时搭的床铺上。
乡下的规矩,老人若是觉得时日无多,总要搬到底楼来,接地气,也方便儿孙进出照看。
那张床,就支在堂屋的一个角落,简简单单的,就像她这一辈子简单的人。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二哥和二姐坐在床边。
老娘躺在那里,清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颊上几乎没有一点肉了,一层薄薄的、略显蜡黄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她闭着眼,呼吸很浅,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我俯下身去,轻轻地唤她。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喉间偶尔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如同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凉凉的、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这是那双曾经在灶台前忙碌的手,在灯下缝补的手,把我这个义子揽在怀里摩挲的手吗?泪水便止不住地涌上来,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些年晃过的事。
2
老娘这一辈子,真的是不容易。年轻时从土地里刨食,拉扯大两儿四女,六个孩子。
缺吃少穿的年代,每一粒米都要计算着,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老爹60多岁就“走”了,撇下她一个人。往后的二三十年,她就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守着那些过惯了的日子。
孩子们都有出息了,去了上海,去了杭州,一个个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可是后辈有出息了,也就离得远远的了。
大儿子虽在边上,也有自己的家要顾,自己的事要忙。
老娘便一个人,烧饭、洗衣、料家,种一点门口附近的菜园地。
耳朵渐渐地背了,后来得了糖尿病,并发症上来,眼睛也不太好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我这个做义子的,说起来真是惭愧。只是偶尔,一年里特意跑去看她一两次。
每次去,她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浑浊的眼睛里会放出光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说个不停。
临走时,她总要送我到门口,站在那棵桉树下,一直望着、望着。直到我走出很远,拐过弯去,回头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佝偻的身影,定定地立在那里。
那目光,是黏黏的,带着许多的不舍,许多的期盼。
我不敢多看,总是狠心地快步走开,心里却沉甸甸的,好多天都放不下。
3
去年上半年,听说她又住进了养老院,我带上一篮“东魁”杨梅赶过去看她。
那一回,真是让我心碎。她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我叫她,她听不见;我走到她面前,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便夺眶而出。我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大声说:“老娘!是我啊!你的干儿子啊!”
她还是没有反应。我又问:“老娘,你还认得我吗?”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认得……不认得……”
那一刻,我真是悲从中来。
我不甘心,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她耳边说起过去的事。说了很久很久,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一点活泛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很淡,却一下子点亮了她枯槁的脸。她认出来了!她终于认出我来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着拉开床边小抽屉的把手,在里面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泛旧的指甲钳来。
她把指甲钳递向我,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是“剪……剪……”,她要我帮她剪指甲。
我接过那个指甲钳,小小的,不锈钢的,柄上印着淡淡的花纹,已经磨得很光滑了,是用了许多年的。
我蹲下身子,轻轻地托起她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手背上满是皱纹和褐色的斑点,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又厚又硬,灰灰的,没有一点光泽。
我握着它,却仿佛握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给她剪指甲。
眼泪一直流,泪水滴在她手上,也滴在我手上,我也不敢擦,生怕一不小心剪疼了她。
剪完一个,我再换一个,就像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什么仪式。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做事……
4
今年的正月十二,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分别了。
她是在第三天傍晚走的。听守在床边的二姐说,走之前,她忽然睁开眼,把几个孩子都看了一遍,那眼神清明得很,不像病了许久的人。
看完了,又缓缓闭上眼,呼吸便渐渐地弱了、弱了,终于没有了。
她是在等,等待孩子们都到齐了,才肯放心地走。
正月十六,送她上山。
天气真好,有微弱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送葬的队伍,照着山路两旁新绽的草芽。不时有乌云飘过,但没有下雨的样子。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想起人们常说的这句话。
是的,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儿孙绕膝;在她离开的日子,天公作美;在她走过的一生里,虽然辛苦,却终得寿终正寝,没有久病床前的折磨。这大约,真的是她老人家一生最好的安排了罢。
可我的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那个站在老桉树下目送我的身影,那个从抽屉里哆哆嗦嗦拿出指甲钳的老人,那个被我握着手、露出孩子般笑容的老娘,是真的“走了”,是真的“不吃饭了”。
她留给我的,除了满心的追忆,便是那个小小的、旧旧的指甲钳。我把它带了回来,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当夜深人静,我想以后还会不时地拿出来看看,仿佛又看见她颤巍巍递过来的手,又仿佛看见她脸上,那最后的,久违的笑容。□黄定来/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