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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度爷与春耕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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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家乡管大伯父叫度爷。

度爷名叫陈兴龙,比我的父亲稍矮些。古铜色的脸上刻着几丝皱纹,高高的鼻梁,一双微陷的眼睛,明亮且透着坚毅。那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簌簌颤动,恰似月光下摇曳的芦苇,满是岁月的痕迹。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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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爷生活极为俭朴,一件常穿的对襟粗布衫打了好几处深秋银杏叶大小的补丁,居家时穿,田间劳作时也穿。只有去小姑家、娘舅家或是女儿家,才会换上一件粗布质地却整洁干净、没有补丁的衣服。一年到头,除农忙时能吃上干饭,平时都是喝番薯干稀饭,偶尔吃顿糯米圆或是猪肉萝卜饭,便如同过节一般。度爷家凡有好吃的,总会盛上一大碗送到我家。大娘每年会在春耕、夏收夏种和秋收冬种时,为度爷准备进补的食物,或是猪脚煨“晚饭花”根块,据说能驱风湿,或是猪肚袋糯米饭,一年里难得吃上一回鸡鸭。在物质极度匮乏中,度爷吃得津津有味,连桂圆核、荔枝核和鸡鸭的嫩骨头都细细咬碎吃下。他这种自然而乐观的生活态度,彰显着内心的纯粹。

度爷对子女的爱深沉而内敛。堂哥在海南岛服兵役十年,探亲回家,一家人激动得泪花涌动;离开时,大娘总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度爷不忍目睹这分别场景,总会躲到屋里发呆。堂姐出嫁时,度爷摇着小船去温岭横峰街上买嫁妆,我也跟着去了。我们把各种各样的柜子、箱子和桶子从街上的店里搬到船里,就花费了大半天时间,他搬大物件,我拿小件。那些桶子有水桶、长桶、粪桶、脚桶、面桶、揉粉桶、接生桶等,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红彤彤装满了一船。等回到家的埠头,我发现大橱上“愉快”的“愉”字被写成了“偷”字,度爷听我这么一说,立刻掉转船头,摇回街上,让店里补上那一“点”,这一来一回,便耗费了一整天。

然而,度爷常年被胃病困扰,经常胸口疼痛,只能靠吃带碱性的小苏打等药粉来中和胃酸。在育秧现场、修整农具时,或是收获稻谷的途中,胃疼一旦发作,他就只能抱着肚子,吃下药粉,稍作缓解后,又立刻投入到忙碌的劳作中。这病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着他,不断加重,最终夺走了他的生命。度爷走的时候,村里的人去送行,一路素烛白帏、清香萦绕。他的五个儿子每到过桥,都齐齐跪倒在桥的那头,接父亲过桥。我也在人群中,七跪八拜,泪水洒满了一路。

2

1973年春天,我在家参加劳动,目睹作为生产队队长的度爷在春耕中的负责、勤劳和艰辛,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清明将至,春耕大幕拉开。度爷便会悄悄钻进队屋,逐一检查水车、犁耙等农具是否完好,该修的马上张罗着修。他还会派遣一二人去二三十里外的山区租牛,谈好租价,等耕田耙田开始,就命人把牛牵到队里。农资准备也不马虎,他带着二三人摇着小船去供销社,把所需的化肥,如过磷酸钙、钙镁磷肥等,一一备齐。在度爷的精心调度下,队里年年的备耕工作都进行地有条不紊。

作为农活的老把式,度爷几乎包揽了队里水稻育种的任务。他把稻种搬到队屋,小心翼翼地倒进圆稻桶,再缓缓灌入清水,让稻种浸泡三天三夜,喝饱水分。第四天捞出沥干晾晒,第五、六天用温水淋,不久,稻种便爆出白白嫩嫩的谷芽,像一个个新生的小生命,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度爷看着这些谷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段时间,他如同守护自己孩子一般,日夜守着这些稻种,社员们也轮流值夜,因为这是大家一年的希望。

一次,我和度爷一起值夜看管稻种催芽,五更时分,雷鸣电闪。我被雷声轰醒,听到很响的娃娃哭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缓一会儿急,撕心裂肺。一道闪电如电焊时迸发出的强光,紧接着一声巨响,雷霆万钧,从头顶上炸将下来,炸得地动山摇。我十分害怕,顿觉不好了,肯定炸着哪里了!那时度爷却十分从容,告诉我:“早春闻雷米似泥啊!”次日得知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屋顶被雷劈了,事后想起,仍心有余悸。

关田和插秧时节,春雨绵绵。每逢雨天,晨曦中,他总是第一个抓起蓑衣披在肩上,社员们也纷纷跟着,如同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鱼贯下田,如同雁群掠过青灰色的天空。插秧时的雨天,他总是率先下田作示范,社员们身披蓑衣有序摆开阵势,一排排蓑衣俯立之间,青青稻田迅速被绿色覆盖,“白鹭飞来无处停”。

度爷当队长,不偏心、不藏私、社员都服他。他这一生,犹如一首质朴的田园诗,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生活的本真与厚重。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默默耕耘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责任与担当。

□陈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