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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那碗奢侈的“带鱼饭”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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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桌子上摆着一盘红烧带鱼段。浓油赤酱,黏稠发亮的糖色裹着鱼肉,葱花与姜丝点缀其上,色香味俱是诱人。

筷子落下,舌尖传来的,却是某种极致的失望——肉质是松软的,滋味全赖那层厚重的酱汁把控,内里空空如也。

那一口熟悉的,从少年记忆深处升腾起来的,霸道、鲜冽、带着海风咸腥与生命韧劲的鲜香气,竟一丝也没有了。

那股失望,不是简单的滋味寡淡,倒像是被抽走了一段耐力的筋道,一段确认自己来自何处的、沉甸甸的凭据。

1

我的凭据,在多年前东海某条木帆船的船舱里,在一碗银光烁烁的带鱼饭中。我的远房亲戚阿海表叔,是那碗带鱼饭的缔造者。

那时的船,是真正的木船。龙骨撑着狭长的身子,像一片巨大的、被风干又浸透的树叶。船身永远湿漉漉的,渗着海水、汗水和一种陈年鱼腥混合的气息,那是渔民生命的底色。

出海前,岸上的补给被小心翼翼地搬上来:几百斤糙米,几百斤粗盐,几十斤腌得发黑的雪里蕻或芥菜疙瘩。再有,就是几小碟金贵如血的菜籽油,用油纸封着口,那是预备着遇上风浪、人心惶惶时,点灯或煎一点“硬货”安稳军心的。寻常日子,谁也舍不得动。猪肉?那是比海龙王现身都还要稀罕的梦。渔民的食物大抵如此而已,辽阔的大海,便是他们唯一的菜园与肉铺。

我16岁就开始下海了,跟随木帆机动船,在近海的区域作业。那时候劳动的景象,是刻入骨髓的艰辛。

收网是最见真文章的时辰。

绞盘机“嘎吱嘎吱”地嘶吼,缆绳绷得像要断裂似的,几十双古铜色的手臂上,筋肉虬结得如老槐树下的根,随着号子声一起绷紧、回拉。

网出了水,银亮亮的一片,噼里啪啦地砸在甲板上,整个船身都为之一沉。

讨海人扑上去,脚下是滑腻的鱼鳞和海水,开始快速分拣。

带鱼、黄鱼、鲳鱼、鳗鱼、马鲛鱼、乌贼(墨鱼)……一一归入不同的船舱。

动作必须快,海风正迅疾地舔舐着鱼体的鲜度。

渔民的手,像一对精铁打造的耙子,在冰冷的鱼堆里翻摸,又快又准。手指常年被盐分和海风蚀出深皴,伤口叠着伤口,新痕压着旧痕,永远没有真正愈合的时候,看着像老松树的皮。

2

伙食是按照惯例预定的。早晚两顿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配一小碟盐水煮的杂鱼,或是一筷子齁咸的腌菜。中午那顿干饭,便是天大的犒赏。

菜,通常就是刚捕上来的、最易处理下锅的“鱼鲜”。

将新鲜的鱼,不拘分什么种类,扔进滚水,撒一把粗盐,有时奢侈地掐几段腌菜梗子同煮,便是一锅乳白色的、鲜气奔涌的汤菜。

鱼肉的鲜甜,腌菜的咸酸,混着米饭的热气,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这便是日常的“好日子”了。

然而,总还有些日子是不同寻常的。

比如连续几日丰收,比如闯过了一场恶风浊浪,又或者,只是船老大觉得伙计们的眉宇间,海雾般凝结的疲惫太重了,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化开。这时,他便会走到船舱边,盯着那满舱银光看半晌,然后直起腰,用沙哑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

“今天晚上,煮带鱼饭。”

“煮带鱼饭”,这四个字,像一颗火星掉进干柴堆。刹那间,所有低垂的头颅都抬了起来,所有麻木的眼神都被点燃。

真正的“奢侈”,从选料便开始了。阿海表叔会亲自下到船舱,在那堆叠如银山的带鱼里,挑拣最肥硕的几条。不是整条,只要中段最丰腴的那一截。

带鱼出水时银光灼灼,像一柄柄柔韧的薄剑,脊背那一线幽蓝,是深海赐予的纹路。身子又厚又宽,尤其是肚腩那部分,肥嫩得几乎透明,蕴着一层润泽的、淡黄色的油膏。

那种银光,是鲜活的,随着呼吸微微闪动。与如今市场上那些灰白僵直的“带鱼尸体”,全然是两个物种。

3

阿海表叔是煮带鱼饭的“大师傅”。他有个怪癖,不用旁人做帮手,只让一个人在旁边看着火。

炊事舱煮饭烧菜的地方非常狭小,仅容两三个人转身。

大铁锅洗净,糙米淘好,沥得干干的。没有一滴额外的油。

阿海表叔将精选的带鱼段用清海水飞快一冲,不需刮鳞——他说那层银膜最是鲜美。他用一把厚背的厨刀,将带鱼斩成一段一段。刀落下去,是沉闷的、切入膏腴的“嚓嚓”声,鱼油立刻从切口沁出来,润湿了刀面。

铁锅烧得极烫,冒起青烟。这时,将这些带鱼块“刺啦”一声倒下去。

阿海表叔用铁锅铲轻轻翻炒着,动作沉稳而温柔,不像在做饭,倒像在安抚一群银色的小精灵。鱼块渐渐蜷曲,两面泛起淡淡的金黄,那股子香气,便再也关不住了。

当两面煎出浅浅的金边时,阿海表叔并不急着盛出,而是用铁锅铲将鱼块拨到一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珍藏的、几乎被体温焐热的姜片与葱白,极珍惜地拈出几丝,投进鱼油里。一股清冽辛香如箭般蹿起,瞬间与鱼脂的浓香缠绕在一起。

他这才将一旁沥好的糙米倒入锅中。雪白的米粒立刻被那层金黄的油膏拥抱,发出满足般的细微嗞响。米粒与鱼块被快速翻炒均匀,每一粒米都染上了淡淡的油光与鱼的色泽。

倒入陈年老酒,撒上粗粒盐巴。随后,他沿锅边缓缓注入几瓢清水,水量刚好没过米粒,不多不少。在盖上厚重的杉木锅盖前,他最后瞥了一眼锅中“内容”,那眼神不像厨子,倒像将军在检阅列阵准备上前线的士兵。

接下来的等待,是对全船人耐心的考验。

灶膛里的柴火被他调整为均匀的文火,咕嘟声从锅盖边缘闷闷地传出,带着令人心焦的诱惑。蒸汽起初是丝丝缕缕的,渐渐成团,最后汹涌地从木盖缝隙里奔腾出来,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炊事舱。

那蒸汽不是单调的米香,也不是纯粹的鱼鲜,而是一种奇妙的融合——米的甜润、带鱼膏脂的醇厚、葱姜的辛香,还有一丝海水的纯净咸味,在高温下翻滚,生成一种浓郁、霸道、充满生命力的复合香气。

这香气是有形的,它推开舱门,漫过甲板,压过了海风的腥咸,钻进了每个船员的鼻腔,勾起了胃里最深处的轰鸣。

阿海表叔如老僧入定般守在锅边,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锅内每一丝声音的变化。

当咕嘟声转为细密平稳的轻响,当蒸汽由汹涌转为缠绵,他猛地掀开锅盖:米饭粒粒分明,却被鱼油浸润得晶莹油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带鱼块已然褪去了银亮的外衣,变得酥软,几乎要与米饭融为一体。

他没有再搅拌,只是撒上一小撮葱花,便用锅铲将饭与鱼盛入一个个粗糙的饭桶中。那饭热气腾腾,香气是扑面的,扎实的,几乎有了微微重量。

那气味,穿过20多年的烟尘,依稀,可辨。那碗奢侈的带鱼饭,连同它背后的整个海洋世界,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现实的餐桌,退守到了记忆的深海。

□黄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