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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打鱼颂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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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这船,我原是上不得的。

父亲一辈子不曾打鱼,那小小的舢板,只消一沾,他便要天旋地转地晕,伏在船舷上,将苦胆水都吐出来。因此,我家虽也住在东海边上,那咸腥的风日日吹着,渔汛的消息年年搅动着整个渔村,我们却像岸上的礁石,只远远地看着那片动荡的深蓝。

1

母亲的心,更是时时悬在浪尖上的。每逢村里组织出海,壮年的汉子们吆喝着,将棕色的渔网扛上肩头,那号子声里都带着活泛的生气,母亲便倚在灶头边,默默地用围裙角拭泪。锅里的水汽白蒙蒙地蒸腾上来,将她的啜泣也氤氲得湿漉漉的。海边的孩子没有鱼吃,这话旁人说来是笑话,在我家,却是实打实的、掺着咸涩与无奈的窘迫。我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心里便像被海蛎子的壳划了一道,细密地疼。

那年我十四岁,刚小学毕业。书是忽然没得读了,外头的世界闹哄哄的,也影响到了我们这偏僻的渔村。村口的土墙上刷着斗大的标语,民兵夜里也多了巡逻。哥哥前两年已去了部队,家里越发显得空落。海上的风波,人世的波诡,仿佛一夜之间,都沉沉地压在了我这未长成的肩头。那天,生产队长又来催问出工的事,母亲只是垂泪摇头。我看着门外那片无垠在日光下粼粼跃动的海,一股说不清是少年意气,还是被生活逼出的蛮勇,猛地顶到了胸口。我一跺脚,对队长说:“我去!我上船!”

我就这样成了一名小渔民。第一次真正离岸,脚下的甲板仿佛成了浮萍,随着浪头忽地抛起,又忽地跌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抓住冰冷的、挂满盐霜的船舷,心里念着母亲的泪,想着哥哥在远方握着的枪,竟将那阵眩晕生生压了下去。海风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粗粝的手,一下子将我攫住,又松开,周而复始。我慢慢学着辨认海流的方向,学着在颠簸中将沉重的渔网理清、撒开。那网在空中张开一个饱满的弧形,“唰”地一声没入墨绿的水中,像投下一个沉甸甸的希望。我的晕船,竟奇迹般地不曾发作。或许,海认得那些真正需要它养活的人,也肯给无畏的少年,一份最初的宽容。

2

海上的日子,苦是浸到骨头缝里的。但苦里,也酿着别处寻不到的豪情与甘美。

记得盛夏的夜渔。白日里毒辣的日头沉下去了,天的颜色由炽金转为沉静的青霭,最后化作一整块幽邃的、缀满碎钻的墨蓝丝绒。

我们的船队便在这时出发,像一把疏落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洒落在巨大的棋盘上。每一艘船头都亮着一盏灯,黄澄澄的、暖融融的,在无边的黑暗与沉寂的海面上,宛如一颗颗呼吸着的星辰。

四下里静极了,只听得见船身破开水波的“哗哗”声,规律而轻柔。偶尔有大胆的飞鱼跃出水面,鳞片上闪过一抹银亮的弧光。

待到了渔场,一声吆喝,大家便默契地忙碌起来。绞盘转动,网收紧,那沉在水下的、硕大的囊袋渐渐显出轮廓。等到终于拖出水面的一刹那,只听得“哗啦啦”一片耀眼的银白迸溅开来!满网的鱼虾在灯下跳跃、挣扎,鳞光与水光交映,晃得人眼花。那是怎样一种丰饶的景象啊!

带鱼像一柄柄修长的银剑,鲳鱼则如圆润的银盘,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小鱼小虾,密密匝匝,仿佛将海底的宝藏整个儿兜了上来。腥气是扑面而来的,浓烈,却新鲜得让人振奋。

此刻,一切的疲惫与风险都被这沉甸甸的收获熨平了。渔民们古铜色的脸上漾开笑容,彼此打趣着,估量着今夜的收成。那份从劳作与大海的赐予中油然而生的自豪,是踏在实地上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踏实与骄傲。新鲜的海货堆在舱里,自己也成了这星罗棋布中的一粟,与天、与海、与这古老的生计,融为了一体。

3

我以为,我此生便与这船、这网、这片海相依为命了。不曾想,命运的潮水又将我推向了另一片更孤绝的海域。那是1987年的年初,组织上找到了我。他们说,知道我“在海上作业过,不晕船”。就为着这不晕船的能耐,一纸调令,将我派往了远离家乡的孤岛——披山乡,担任党委书记。

那是一个真正悬于外海的岛屿。坐简陋的交通船过去,船越行,四周的海面便越开阔,来路的大陆成了一条淡淡的青灰色影子,终于隐没在水平线下。眼前只有天,只有海,只有那座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沉默的披山岛。岛上人口不多,渔民们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日子清苦,眼神里却有着和海浪一样澄澈坚韧的光。

既然来了,便不能只是个坐在石头房子里的书记。岛民的生计在海里,他们的悲喜,他们的盼望,也系在那一片风涛之中。于是,我又时常跳上渔民的机帆船,和他们一同出海了。这里的海,比我家乡的似乎更旷远,也更苍茫。站在船头眺望,四面都是水,浩浩荡荡,直铺到天际,让人顿感自身的渺小,又奇异地生出一种与天地共呼吸的辽阔感。岛上的生活是寂寞的,可每当船行海上,看着远处自己的岛屿如一尊青黛色的巨兽伏在波间,万籁俱寂,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海浪的吟唱,那份寂寞便有了沉静的重量。

有一次,和渔民们收罢一网丰硕的渔获,夕阳正将西边的海天染成一派金红紫绛的辉煌。归航途中,大家兴致很高,拿出自家酿的薯烧酒来,就着才上船的、用水灼熟的鲜虾与香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暖意直透四肢百骸。望着远处披山岛上渐次亮起的、如亲人眼眸般温暖的灯火,四句诗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远眺披山水四方,

登临万卉吐芳香。

鱼虾高产兴家业,

朝引帆樯晚引觞。

我念了出来,船上的老舵工眯着眼咂摸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诗实在!‘朝引帆樯晚引觞’,可不就是咱们的日子么!”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清晨引出港的帆樯,傍晚引聚首的酒杯。所有的艰辛、风险、盼望与收获,都在这朝暮之间,在这与海无尽的对话之中了。海养育了我们,也塑造了我们。它教会14岁的我有了直面风浪的勇气,又在后来的岁月里,赋予我一方孤岛的责任与深情。

那渔网拉起时迸溅的银光,那黑夜海面上如星子般的渔火,那披山孤悬的轮廓,和乡亲们就着海货饮下烧酒时畅快的笑容,都沉沉地落在我生命的底色里,成了我永远的“打鱼颂”。

这颂歌,不为征服,只为感恩;不为炫耀,只为铭记——铭记那片让我们晕眩、让我们恐惧、最终却给了我们生命与尊严的,永恒的碧波。

□孔繁都/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