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鸢》这本书,在我家的书架上有些时日了。购买它,大概是因为它获得了2016年的“中国好书”。捧起后竟一直不能放手,总觉得它有种特别的味道。渐读渐品,突然发现,作者葛亮已经悄悄地把他的民国印象印进了我的脑子里。
《北鸢》是一部以家族史为基础的长篇小说,是作者给自己祖父葛康俞教授的献礼,是一部向民国知识分子致敬之作。小说以卢、冯两家发展为线索,以卢文笙和冯仁桢的成长为主要情节线,贯穿了半部民国史,网罗了民国众生相。一边读着,一边摇着头说,不对,不对,但一边又被作者的笔牵着往下读,它给了我一个别样的民国印象。
别样的选材,别样的民国。在我的印象中,抗日战争是《血战台儿庄》般的壮烈,商人是茅盾的《子夜》中的相互倾轧,下层百姓是老舍《骆驼祥子》的可怜与无可奈何的堕落……但我没想到,还能在《北鸢》中看到下野军阀的覆灭,军阀高层无奈的生活,还能看到像毛克俞这样的知识分子躲进小楼成一统,当起了私房菜馆的老板。
我更没想到,还能看到十月革命后,遗留在中国的沙俄外交官可怜巴巴的生活;日本还没侵占中国前日本医生在中国谋生活;日本入侵后,英国教会与医院给中国人民的帮助,犹太人在中国上海虹口“隔都”的生活状况……《北鸢》材料的丰富和别致真令人大开眼界,你会忍不住说,没想到民国时的中国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啊!
别样的人物,别样的主张。我没有见过作者葛亮,连照片也没看清过。但因为《北鸢》,我认定作者是一个性情温和的谦谦君子,一个像沈从文一样的善良而儒雅的文人,因为他塑造的人物让我抱定了这样的主张。全书人物众多,身份各异,从日寇到军阀到土匪、奸商。他们可能算不得好人,但每个人物身上都能找到一点点人性闪光的东西,让你对这样的坏人不大恨得起来。
那个日寇和田是罪大恶极的,他被征召入伍前,却是一个医术不错的医生,他比很多中国人都更懂中国戏曲;军阀石玉璞杀自己的小妾眼都不眨,但他却勇猛,对提携他的人忠心,对结发妻子有义……不一一去说了。这又让我想起了沈从文的文学主张,他写了那么多湘西的小说,塑造了那么多像翠翠一般纯美的人物,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目的是要造一座供奉人性的神庙。我不知道葛亮先生是不是也是出于同样的主张,才这样去塑造他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他的笔下人物不仅有各色的人性之美,更有中国传统文化、传统美德滋养出的忠、义、仁、勇、孝等人情美。
别样的语言,别样的味道。《北鸢》最大特点可能还是它的语言,独特的语言风格,让你无论从任何一页读起,你都能知道,这就是葛亮的小说,绝不可能搞混。随手摘录一段:文笙便说,我六叔最爱喝碧螺春。这原是我熟悉不过的茶,可奇了,有一股子清苦气,将这绿茶中的甜香滤掉了几分。到现在我的舌头还醒着。这语句用词考究,一个“醒”字准确地传达出舌头苦后回甘的微妙感受。这句子,有股子文言的从容和儒雅,又有一种口语的通畅和平易。这使得全书洋溢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这用在饱读古书,为人敦厚善良的卢文笙身上,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但让书中的各色人物都用同样书卷气的语言说话,总觉得又有一点淡淡的不协调。
《北鸢》是一本风格独特的好书,作者大胆创新,本色书写,把自己对民国的独特印象创造了出来,给读者带来了别具风味的阅读感受。
□彭武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