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东北,许多人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熟悉的画面:要么是喜剧作品里夸张的方言与戏谑的桥段,要么是文学作品里被放大的衰败与荒诞,仿佛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生来就带有“魔幻现实主义”的底色。但白嵩的《欢迎再来》撕开了这层长久以来的滤镜,用一次东北家庭的非虚构写作,呈现了不只是魔幻现实主义的东北,东北本身就有很多现实的故事。
白嵩出生于20世纪90年代的辽宁鞍山,他的祖辈是背井离乡奔赴东北的建设者,等到他长大之后,他也成了背井离乡者。只不过,是离开东北,去往别的地方。11岁离开鞍山灵山老工业区,多年后,他与父亲在隆冬时节一同返乡,既是为了照料94岁的爷爷、置办年货、了却“买下爷爷老房子”的二十年夙愿,也是为了追寻那个被自己渐渐淡忘的“来处”。灵山,这个新中国第一台大马力履带拖拉机、推土机的诞生之地,这个《钢的琴》的拍摄之地,藏着东北老工业基地的荣光与落寞,也藏着一个普通家庭的百年浮沉。
《欢迎再来》,是东北“故”事,是东北过去的事情。这个“过去”并不久远,是人们脑子里、记忆里的那些事情,是现在还活在世上的那些老人们在饭桌上、在喝茶时,与周围人、小辈们唠嗑时,经常说的那些过去的事儿。作为纪录片导演,白嵩自带“观察者”的敏锐,却又因“归乡人”的身份,多了一份滚烫的“共情”。
三代人,离去与归返,仿佛宿命般地轮回与背道而驰。这三代人故事的幕后背景,是东北作为重工业基地的起落浮沉,是家族黑白照片里的青涩面孔,是大爷口中接兵时乘坐的“大闷罐子”,是姥姥住过的“红眼楼”里的小火炕,是爷爷回忆里战场的峥嵘岁月和家庭的纠结矛盾,是母亲一辈子的家务忙碌和下岗后干过的各种活计,是二大爷作为知识青年下乡的艰辛生活,是父亲年轻时对文学与阅读的热爱赋予作者的影响……
这些故事穿插在人们的口述中,采用了现在进行时态,当作者作为游子回老家团聚时,在与家人的闲聊对话过程里,老人们爱说的老话题,逐渐地传送给他的,关于“过去”的点点滴滴,就像纪录片一样力求保持本真,“让记忆和现实这两重时空在同一片土地上更清晰地重叠,帮助人脱离漫长重复的生活带来的熟视无睹,让我带着外来者的新奇、惊喜,重新审视故乡的变与不变。”
由于是现在时的“纪录片”,语言自带一种“嘎嘣脆”的鲜活劲儿,东北腔调向来就很生活气息。“欸呀妈呀,你看多长时间了。”“还是挺挫败的呗?”“那可不嘛。”“我是不是太啰嗦了?”“欸呀!过年好啊!你家我大叔咋样?”……东北人,是不是一个个都很能说啊?好像随便讲点啥事儿,都能自配音效,特生动特好玩。生活固然有很多苦水儿,在东北人嘴里,都漫不经心云淡风轻,变成了有意思的故事。
这本书里的东北,没有宏大的叙事,全是朴素的现实碎片,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是老人的絮絮叨叨,是亲人在家中忙碌的身影,是除夕夜里的饭菜香,是扫墓烧纸时的肃穆,是老房子里堆积的旧物与旧情。白嵩写返乡路上的所见所闻,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写亲戚邻里间的寒暄与牵挂,这些细碎的温情瞬间,不独属于东北这块土地,也是我们对故乡刻入骨髓的眷恋,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是一年又一年从年头走向年尾,然后又开启新一年生活的圆满与延续。
这场返乡之旅,终究成为了“缓慢地愈合”,是白嵩与祖辈、与故乡的和解,也是他对即将消失的岁月的挽留。那些小心翼翼打捞起来的回忆,真实地记录着,真实地回望着,这便是东北的现实,不似魔幻那般的戏剧化,却有着较之更动人、更温暖的力量。每一个追寻“来处”的人,都能读懂其中包含的最朴素、最真切的人间悲欢。
爷爷撅起嘴,发出列车的汽笛声:“呜——呜——呜……”仿佛电视剧《漫长的季节》的片尾,开往春天的列车,开往灿烂的季节,欢迎再来!
□林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