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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大年初一,来一碗炒炊饭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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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春节前,远在异国的弟弟发来一段视频:他将大米放入智能电饭煲,浇上色拉油,铺上红肠片、鲜玉米粒、萝卜丁,煮了一锅饭。弟弟兴奋地说,味道好极了,很香,简直就是山寨版的炊饭呀。正是这一锅饭,撞开一扇记忆的门,将我引向久远的岁月。

除夕的喧闹像潮水,缓缓退去。祖母才囫囵睡下。只要远处零星燃起一两声开门炮,祖母便窸窸窣窣地起床。在温岭的年俗里,大年初一吃炊饭,预示家业蒸蒸日上。大铁锅架在土灶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在祖母沉静的脸上明暗跳跃。

炊饭,得选用饱满的糯米。米是早就浸泡、淘净、沥好的,粒粒分明,莹白如玉,等待着与沸水的相逢。锅里的水“噗噗”地沸,变成无数的小圆圈升上来,又降下去,仿佛一场小小的欢快的舞蹈。蒸汽从木质锅盖的缝隙间一丝丝逸出。祖母揭开锅盖,一团蓬勃的白雾蔚然而起,瞬间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昏黄的灯光。她放下竹制饭箅,铺上手方(防止米粒脱漏的麻布),将糯米一圈圈地撒在上面,堆起小丘模样。

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炊”。祖母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时时躬身添柴。当锅里的响动从喧嚷的沸腾,转为内敛的咕嘟声。当成熟庄稼的甜香充盈整个灶间,祖母会熄灭灶膛里的明火,只留下温热的黑炭。家人陆续地起来,祖母洗净手,再次走向灶台。揭开锅盖的瞬间,祖母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满足:一锅炊饭,吸饱了水分,颗粒膨胀,肌肤莹润,彼此依偎。

炊饭蒸熟,才是炒炊饭庞大工程的基础。祖父只配烧火,祖母可以在暗仄的灶台建立她的“王国”。猪油刚一入锅,“滋滋”地响起来,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这声音,和除夕夜的鞭炮一样热烈。祖母倒下肉片,扔下一把蒜白。在热油里打个滚,蒜白瞬间出落成淡金色,香气“轰”地炸开,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灶间。当然还有切片的红萝卜和同样切成丁的豆腐干。祖母趁机倒下炊饭,快速翻炒。伴随着响亮的“刺啦”声,一股白色的,带着米香的蒸汽袅袅蒸腾。她不说话,只专注地舞动饭锹。她的手腕,稳稳地抖动,有节奏地掀起又放下。饭锹与铁锅碰撞,发出铿锵又厚实的声响。在热油的诱惑和锅铲的疏导下,炊饭不情不愿地松散开。

这时候,灶间的空气便浓稠起来。不再是单一的谷物香气,蒜的辛烈、肉的沉醇,还有猪油那股子生猛的焦香,它们扭在一起,呈现不可分割的团结。这香气太有诱惑力了,直往鼻孔里钻。我们三个小孩会忍不住问:“好了没,好吃了吗?”祖母回过头:“急什么?炊饭靠炒,越炒越香。”

终于,她撒上一把绿豆芽和芹菜,又沿着锅边淋上一圈酱油。液体遇热,再一次爆起更浓郁的咸香,热腾腾、油润润,甚至有些“粗野”的香。我们踮起脚尖看向锅里。哪里是饭,绿得晶亮,白得透明,红得娇艳,简直是春天的写意画。最后一遍翻炒,起锅。饭粒油润饱满,亮晶晶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鸡蛋是预先摊好的,蓬松金黄,此刻被切成细丝,铺在炒饭顶上,算是给孩子的优待。

奶奶盛好饭,围坐在桌上。孩子们扒拉着筷子,大口大口地挖进嘴去。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得了各种佐料的慷慨赠与,咸、香,层次分明地在融在热乎乎的油润中。父亲忍不住嘱咐,慢慢咬、慢慢咬。祖母却不阻拦。她殷勤地问弟弟,吃饱了没,还需要添一点吧。弟弟鼓着腮帮,轻微地叹息,含糊地表示吃不下了。祖母的嘴角咧开,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旧日黄花。“大年初一吃炊饭,日子像炊饭一样”。我们放肆地吞咽,祖母虔诚地念叨。这就是年的滋味,踏实的,温暖的,带着憧憬的。

后来,祖母不能再操持家务。土灶也被燃气灶替代。每当提起曾经的炒炊饭,我的母亲总是抱怨,这么小的锅,怎么炒。我们的大年初一就在一碗面汤或者几个汤圆之后戛然而止。

许多年之后,我也需要操办小家庭的过年饭菜了。有一次,用几朵香菇、一节香肠、半根胡萝卜、两个鸡蛋,加一块冷炊饭,炒了一盆五彩缤纷的饭。那是一锅“合集”,是一年风物的荟萃,是对家乡美食的缅怀。当熟悉的混杂的香味在厨房里升腾起来,窗外正噼噼啪啪地响起新年的鞭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年的味道,被完整地续上了。这一碗信手拈来的炒饭,让那场盛大的欢宴,妥帖地,落进柴米油盐的寻常里。它用滚烫的锅气告诉我:大年初一吃炊饭,生活像炊饭一样香。

□赵佩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