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云贵川鄂等中西部地区的老百姓来说，腊月的刨汤宴无疑是共有的烙印在骨子里的民俗幸福味；而对于海边生长的我来说，这确实是陌生的。但因为妻子的缘故，我摇身一变，成了土家族女婿，得以有幸结识、融入刨汤宴。
什么是刨汤宴？首先它是个流水宴，就是亲朋好友应邀上门，来一桌、吃一桌。其次，它是以年猪为媒，通过现宰猪血、内脏等制作的热汤为主菜，配以各式猪中宝所炒制的美味佳肴，再点缀地方民俗小菜、酒水等，形成以八大盘为特色的盛宴。其间，除了吃，整个宴席还会根据所在民族文化习俗，开展一系列雅俗共赏的对歌、民舞、篝火等表演，全过程就图一个热闹，是年味记忆与乡土人情的集中表现。
因爱结缘，入乡循宴
妻子是温岭市民族团结进步促进会的班子成员。由于协会的属性在，我有了众多来自少数民族的“大舅哥”“大姨子”。可能是受近阶段流行趋势影响，大家一经商定，就把2025年的年会主题敲定成了刨汤宴。
消息一出，大家那个兴奋劲儿，原本计划5桌的刨汤宴增加至10桌。大家携亲带眷，现场好不热闹。
相约的那日，天刚拂晓，活动现场就人头攒动。远嫁到温岭的媳妇们一个个穿着喜庆的民族服，妥妥地印证何谓“上得了厅堂”，而作为丈夫的后生们则围裙上阵、里外忙活，深怕自己“下不了厨房”而丢了面子。
一番寒暄过后，两头毛400斤的年猪在杀猪客的载运下，准点到场。“拦下来……”多少年没尝试过赶猪、没见过猪跑的大人孩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波操作直接吓傻了杀猪客，也吓傻了活在海边的猪。
常规怕杀猪客的猪，此时竟然破天荒的往他身旁躲藏，实在太累了，干脆趴睡起来。而现场玩乐的人，则愈加兴奋，纷纷与猪合影留念起来，有的干脆直接连线千里之外的娘家，分享起这份喜悦。
肥猪闹喜，磨刀待烹
随后，男人们开始上阵了。几把宽背薄刃的刀子，在条石上一遍遍地磨。“霍霍”的声音，在冬日里的寒风下传得很远，仿佛是奏响着一首庄严而不容亵渎的敬畏之曲。而另一边，猛火灶上热气腾腾。翻滚的水，不时将灶台边人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肃穆的时刻到来了。孩子们统一被清出场。而男人们此时默契的很，纷纷使出浑身力气参与其中，他们先是给猪洗个澡，待其舒服放松之际，突然上前，有的压住猪身，有的攥住猪脚，还有的直接抱紧猪头。待猪相对妥协稳定后，杀猪客登场。
猪杀了，滚水烫身、刮毛。杀猪客此时像极了武林高手，数把大小不一的刀换来换去。刀尖处轻探，刀柄身如冲锋疆场的骑士快速冲开了猪骨与猪肉，又让贴肉贴骨的肥花乖乖地分层而出，一瓣瓣、一坨坨，白中冒气，油光噌亮，处处动作丝毫不见蛮力，尽是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
杀了一头，紧接着第二头。那一头，从头到尾看着伙伴被杀，吓得双腿直发软，转头就是躲在灌木丛中，眼角不时看着周边围观的男男女女，一见到有对上眼的，当即泪水夺眶而出。
可能是知悉自己的命运，见男人们开始挽袖，女人开始提桶，杀猪客开始磨刀，猪除本能的嗷嗷叫、蹬腿、抽搐外，始终“安安分分”“不吵不闹”。
巧手烩鲜，五味融情
这边杀年猪环节结束，精彩的做刨汤火热登场。五六口大铁锅抬上来，这边开始焯猪头，那边滋滋熬猪油。大把姜片、蒜瓣、花椒、米椒和萝卜、土豆等在女人们的操持下，一盘又一盘的放到灶台边。
协会的班子成员一人指挥着一灶台，一说一个准。“姐夫！你的柴火砍哪去了？”“姊妹！快炒快炒！”“姊丈！力道用起来，火生猛一些嘛！”
待配菜都差不多了，精华的刨汤即将开启。作为现场的长者，我的丈母娘自然成了关键掌勺者。随着姜蒜椒滑入滚油中，那股极其复杂而又浓郁暴烈的辛香引得众人围观。猪颈肉、血旺相继入锅，在勺子的作用下，不断撞抵锅沿、撞满在场者的鼻腔。
这是家乡的味道，也是抹不去的儿时记忆。大家看着，哈喇子也看着。那猪颈肉肥瘦交织，是饱吸汤汁的上好佳；而血旺，嫩滑清香，是增色调味的点睛物。在滚烫的热泡之间，一边相伴跳起华尔兹，一边PK翻起大跟斗。
待色香味到一定程度后，丈母娘猛地将萝卜等一股脑儿倒进去，汤汁在柴火的催促下逐渐浑白起来，又慢慢转入糊黄，锅中声由快节奏的清亮声变成了慢节奏的咕嘟声。
很快，一锅又一锅的刨汤做成了。而其他灶台呢，土家族风味的炒土豆片，壮族风味的梅菜扣肉，温岭本土的猪肉饭……一道道又金黄色的，有嫩白色的，有青绿色的，琳琅满目，色香十足。
宴暖人欢，此心归处
按照老规矩，老人家们先入座，再是年轻一辈，再是小孩子们。待大家相继入席后，主办方开始寄语祝福，开场三次举杯小高潮。
随后，筷子、勺子反复出现在桌盘上。大家喝一口刨汤，辛辣感像是芥末一般直冲脑后跟，再是夹着吃清凉的拌肉、腻而不肥的酥肉、富有嚼劲的肉骨，一切显得格外熨帖。
吃得开心，玩得也开心。为了给大家助兴，天生带着才艺基因的各族兄弟姐妹们玩起了对山歌，现场撒开了的跳起来、舞起来。
“你看，我老爸这肚子在跳舞。”“这是我妈妈，吃得多所以歌就唱得响。”鲜有看见自己的爸爸妈妈如此敞开性子，小孩子们也坐不住了，即便是嘴巴里嚼着肉也要亮相表演一番。
欢乐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一刻，来自刨汤宴的香气、热气、人气拧成了一股交往交流交融。我，素来沉稳的像个木头，此时也由衷抵御了一岁以来的忧愁与烦恼，也由衷的留下了整岁的期盼与信心。
曲终必有人散，酒巡必将回盏。在宴席结束后，大家纷纷提着回赠的一条猪肉，在彼此拥抱、祝愿中各自归家。
我看着，也想着，更觉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呀！吃饭有很多种，但像刨汤宴这般吃的有味道、有记忆的，却很少。
此刻，我这个土家族恩施女婿，忽然间想到，这莫不是中国人心中共有的乡愁嘛！无论身处何方，一颗心守住、一种魂守住、一个家守住就够了。
□江文辉/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