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50年前,儿时的我,还在台州温黄平原临近东海的一个古村落生活。
那年春节刚过,炮仗的硝烟还未散尽,我们这些小屁孩便掰着小手指掐算日子,盼着元宵节到来。
农历正月十五是我国传统的元宵节,吃汤圆、闹花灯、猜灯谜,处处喜气洋洋。可我们台州的元宵节,却偏是与众不同。临海《竹枝词》说得好:“别府十五我十四,台州元宵真别致。家家糟羹门前喝,苦在前头福有余。”这习俗的由来众说纷纭,流传较广的是“战事说”:正月十四这天,戚家军大胜倭寇,残敌趁夜逃窜藏匿,百姓纷纷点灯助搜,终全歼倭寇。为纪念这场军民同心的胜利,台州的元宵节,便改在了这一日。
正月十四,最让我们翘首以盼的,莫过于马戏班子。往日宁静的村子,霎时热闹起来,乡亲们纷纷聚到村西的晒谷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
锣鼓声声震天响,舞狮表演率先登场。两人合舞的大狮,甩着斑斓狮头摇头摆尾,威风凛凛;一人独舞的小狮,灵巧腾跃,尽显活泼灵动,瞬间,便将节日的热闹气氛拉满。这场演出没有华丽的包装,也无震撼的音效,全凭主持人铿锵幽默、妙语连珠的解说,以及一个个出彩的节目撑场。踩高跷的艺人扭腰晃肩,步步生趣;变戏法的随手便变出花球彩带,引得阵阵惊呼;猴子骑单车摇摇摆摆,逗得全场观众捧腹大笑;舞刀弄剑的艺人招式利落,上刀山下火海的绝活惊心动魄,看得人手心冒汗;最惊险的莫过于“钉床碎石”——表演者横卧钢钉床,肚皮压着大块长屿石板,旁人抡锤猛砸,石头应声碎裂,胆小的人直捂眼睛。整场演出,喝彩声、掌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傍晚,昏黄的洋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一桌喝糟羹。糟羹用番薯粉勾芡而成,又叫山粉糊。台州的元宵节,十四吃咸羹,十五吃甜羹,寓意先苦后甜。那时日子过得紧巴,咸羹的配料也简单,家境稍好的人家,会加些蛤蜊、蛏子调鲜。母亲总担心我们夜长腹饥,便在羹里多添麻糍,出锅时撒上些许葱花提香。天寒地冻的夜里,一碗鲜而不腻的热糟羹下肚,浑身暖烘烘的,连心底也荡着暖暖的甜。
吃罢糟羹,我们这些顽童便提着自制的灯笼,在村头村尾穿梭嬉闹。这些灯笼,早在元宵节前几日就做好——我们去村旁竹林砍竹子,削篾扎架,再糊上白纸、彩纸,甚至是旧报纸,扎出几何形、动物形的模样,烛光一映,纸灯上的纹路轻轻晃动,满是喜庆。
夜幕降临,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提着灯笼踩街“认灯”。大家相互观赏,暗自比拼灯笼的造型与裱糊功夫,随后便汇成长龙,踩着轻快的步子,绕着四合院、三合院里狭窄的廊道缓缓前行。摇曳的烛光晕染着村子的每个角落,点点暖光,既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点亮了我们对风调雨顺的期盼。
白天的热闹还未尽兴,晚上大家聚到晒谷场,围坐成一圈,沐在皎皎清辉与点点烛影中,自办起一场专属的“元宵节月烛光晚会”。小男孩们翻跟头、耍自创的“迷踪拳”,小女孩们唱着童谣、跳着步子助兴。欢声追着笑语,在寒冷的夜空中久久回荡,直到灯笼里的蜡烛渐渐燃尽,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那年,正月十四的元宵节,盛满了台州的民俗韵味。往事从未褪色,乡愁在记忆的春潮里暖暖流淌。身在异乡的我,每当花灯初放,那年的热糟羹、沸腾的晒谷场、摇曳的纸灯笼,便悄悄漫进梦里,晕开一片化不开的暖。那暖意,成为游子心中温柔的慰藉,从50年前的温黄平原一直暖到如今,漫过了岁月的微凉,至今未曾消散……
□梁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