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脚步,轻盈地踏进街龙头村的门扉。村里的年味,如同打开一坛封藏已久的陈酿。村民们吃了腊八粥,做了年糕,宰猪杀鸡,家家户户为孩子们准备糕干、炒米、糖果等,喜气洋洋地迎接大年的到来。一条小街贯穿南北,两旁店家的鞭炮、春联和琳琅满目的年货,把冬日的清冷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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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龙头村属温岭市箬横镇,近东海隘顽湾,远背靠红岩背山,是个有灵气的地方。妻子的娘家在该村的东头里,20世纪80年代曾在此小住。
腊月的一个清晨,我又一次踏上了街龙头的土地。远处,东海的薄霭悄然漫过红岩背山。近处,街龙头村家家户户捣年糕、包粽子、做麻糍,蒸腾的热气裹着米香,氤氲了整条街巷。这新年的序曲,惊起了沉睡在《街龙头文史简编》扉页中的旧时光。
这本书是我的高中陈老师花费数年写就的地方史志。成书后,他约我到他家取书。我迈进了陈老师家带着浓郁年味的门槛。老师特地向我介绍书中民俗的内容,像谢年(浙东岁末祭神仪式)的规矩、除夕夜守岁的灯火、正月初一到初三的乡俗、接土地爷的虔诚、闹元宵的喧腾,都被一一编入书中。他还笑着说起本地年糕的讲究——“年糕年糕,步步登高”,这软糯的米糕里,藏着一辈辈人对日子的盼头。那些文字,恰与眼前街龙头的年景,撞出了满心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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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往昔在街龙头村过年的情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一年小年,我还在海边教书,带着单位分的大刀猪肉和一些农产品,匆匆赶往岳父家过年。黄昏时分,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凛冽的北风呼啸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朔风肆意撕扯着雪幕,三十里的归途仿佛变成了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沿途人家谢年的烛火,宛如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点点星辰;农舍窗棂透出《东京梦华录》里漏出的北宋元夕的鹅黄。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借着雪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3个小时,直到夜里10点钟,才看见东头里那熟悉的灯光,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一路上,松门、淋川、东浦一带的爆竹声声,见证了我这个“风雪夜归人”的匆匆脚步。
多年后,我再次成了在风雪夜里赶路的人。车窗外的霓虹替代了当年的烛火,电子导航仪里清亮的女声取代了犬吠。但那份“有人在灯下等你”的念头,依旧能刺穿所有寒冷和疲惫。我们匆匆奔赴的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团家的温暖,一缕绵长的乡愁。它像一团摇曳的光,在华夏文明历史长卷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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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次日,恰逢“廿四掸塳壅”(指年终大扫除)。天已放晴。一大早,道地头便摆满了桌凳、庎厨、箱柜,人们趁着厚厚的积雪,洗去一年来累积的污垢。清扫的、洗漱的、登高擦拭的,一片喜庆繁忙的景象。这扫尘既是物理上的除旧和淘洗,更是趁着过年把人的妄念随着灰尘用雪水一同扫入东海的漩涡。作为“新姊丈”,我自然也不甘落后,爬上栋桁、探出窗外,忙得不亦乐乎,弄得满身尘秽,却也乐在其中。
那年,我在街龙头村吃到了一顿难忘的年夜饭。岳父早早地将春联、剪纸贴满了屋子,红彤彤、亮堂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年年有余”等吉祥话语,满是对生活的美好期许,让人看了满心欢喜。除夕夜的这顿饭,堪称一年中最丰盛的,有鸡鸭猪肉、鲤鱼螃蟹乌贼、笋干豆腐豆芽等。七盆八碗,瓷碗里游弋的东海对虾,弯曲成甲骨文“年”字的弧度,仿佛是龙王献给灶神的珍贵珍馐。堂前四面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家人围坐桌前,吃下的是一年到头最后的温馨时光。而中午特意烧制、留待明年吃的“过年饭”,象征着年年有余。年夜饭后,长辈们给小辈分赠压岁钱,传递着对晚辈沉甸甸的关爱与祝福。
“一夜连两岁,五更分两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茶、吃水果,静静等待着这一年的“关门铳”。时辰一到,四面八方鞭炮齐鸣,声响震天,小街长时间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旧的一年,送往历史深处。
初一清晨,鞭炮声再次响起,“开门铳”撕裂黎明的曙光。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欣赏着对联和年画,互致新春祝福。我出门放了鞭炮,看到隔壁有个叔叔用“地雷”开门,由于动作稍慢了半拍,不小心掉进了阴沟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污水四溅,溅了一身臭水。可他却立刻大声喊道:“黑水钱!黑水钱!”那个掉进阴沟的鞭炮,虽然狼狈,却歪打正着地演了一出青铜时代的岁旦傩戏般的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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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龙头村的生活体验中,渐渐领悟到年味究竟是什么了。它就是世代沉积、源远流长的村史长河;是街头巷尾捣年糕、做麻糍、煮粽子时弥漫的袅袅香气;是一幅幅火红喜庆、承载着美好祝愿的春联和年画;是长辈们藏了一年、只为来年开启的那坛醇厚黄酒;是孩子们手中崭新的压岁钱,以及他们穿着新衣裳点燃爆竹时那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街龙头文史简编》里记载的众多的过年仪式,是千百年来地方民众智慧的结晶,看似无形,却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翻阅民俗篇章,仿佛看到那些文字,从纸页间升腾而起,化作一块块热气腾腾的年糕。谢年时的虔诚祝祷、守岁时摇曳的烛影、在缭绕的香火中穿上蓑衣接土地爷,都在铅字与现实的缝隙中,慢慢对接、渐渐合上。书,是现实的凝练与沉淀;而眼前的年味,则是书本内容最生动的演绎。我抚摸着骄龙腾飞的封面,思绪在书中的文字与村头巷尾的现实之间来回穿梭,在历史与当下的时空中自由跳跃。
“又是一年岁暮时!”我不禁感叹道。这时,陈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如醍醐灌顶:“过年嘛,就是过一种心境,是过一种期盼,过一种祈愿,过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小年的暮色渐渐浓了。一群孩童在老师门前的街头巷口燃放小炮仗,孩子们的裤脚还沾着捣年糕时溅上的米浆,脚下踩着的还带着余温的年糕碎屑。一阵银铃般的嬉笑掠过耳畔,随后便是“噼噼啪啪”的声响,从小街向旷野漾开。那声响,恰似为街龙头的小年,缀上了一枚玲珑的尾音。朦胧间,竟有了几分《武林旧事》里岁岁年年,不曾老去的人间烟火的诗意。
□陈连清/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