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廿四掸蓬壅”,是渔村一句通晓的俗谚。
记得年少时,过了腊月二十,出远洋捕捞的大小渔船陆续回到自家的岙口,海腥味随着肩挑手拎的鲜鱼活蟹四处飘散,弥漫街巷。过年的气氛,一天一天地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办年货,搞卫生,干干净净迎新年。
仿佛是一个时令派遣的精灵,村口的石板路上,会走来一个瘦弱精干的小老头。他头戴一顶挡风的毡帽,左肩披一个布褡裢,右肩扛一根带梢的竹竿儿,枝叶间几许红绿黄橙的小布条迎风飘呀飘。到了人家门口,手捏的两片竹板轻快地敲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掸蓬壅,掸蓬壅,过年勿忘掸蓬壅。
烟囱通一通,灶灰掏一掏;
门前屋后扫一扫,蛛网尘土清除掉。
清清爽爽过年好!
人们称老人为“掸蓬壅老倌”。我们家开了一家灯笼店。快过年了,家家户户要挂灯笼,腊月是我家齐心合力做手艺赚钱的大忙月,即所谓“三季赶一冬”。但掸蓬壅的事还是要做的,这是风俗,也是规矩,掸尘佬便成为我家不可或缺的小时工。
腊月廿四一早,和煦的太阳鲜亮亮地从海面升起来。大人们就将八仙桌、碗橱、长短板凳等家什,搬到屋外空地上,认真细致地擦拭洗涮一遍。我们几个小孩也不偷懒,用两个小桶挑来井水,额角冒出细细的汗珠,但脸上总是红润润的欢悦神情。
掸蓬壅老倌来了,他总是在最需要他做的这道工序上及时到达。按例先来一段快板词“烟囱通一通,灶灰掏一掏;门前屋后扫一扫,蛛网尘土清除掉”。然后把颈脖上的布巾紧一紧,把袖口和裤脚也扎严实。无论谁家,只要一声招呼,他会三两下爬上屋顶。这家那家,通完烟囱,就到厨下掏灶膛、清灶灰,然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梁栋桁下和墙脚的土尘清扫一番,把自己搞成一个老灰猴的模样。
一番忙碌过后,他会站定了,转着脖子看天看地看看海,思忖着哪里还有做得不周到,然后优雅地掸掸身上的土灰,洗洗手洗洗脸。各家各户的主人会往他的褡裢里放一根年糕,或一条鳗鱼干、一条黄鱼鲞;或随手捡一两片刚刚蒸熟的鱼饼或鱼糕,让他趁热吃。
他不嫌多也不嫌少,一声不响又往另一家击板唱词、掸尘清灰去。有时他还会被船户邀约到晒场上去,帮着修理炊虾灶,或到船上清灶土、铲锅灰,这种活的收入还会更加丰厚些。
记得有一次,他是在我家吃午饭,老妈给他煮的年糕,金针蘑菇炖带鱼的佐料,加姜黄煎蛋加蛤蜊。他说他是吃到大户人家专门为他煮的海鲜烧年糕了,脸上放着光。
近傍晚了,左邻右舍把家什搬回屋,看着干干净净的厅堂和洁净的家具,开始张罗送灶神的事情。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过年的好心情又添了几分。
这时,人们或许已经不会想起曾经的掸蓬壅老倌。他什么时候走了,回家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谁也没有问起过。他只在新年临近时才出现在我们这个渔村,年年都会来,平时谁也没见过他。
记不起是从哪一年起,掸蓬壅老倌不来了。男人们开始自己爬上屋顶通烟囱。
岁月轮回,社会的进步也改变了习俗。灶台烟囱没有了,室内烟尘也少了,甚至家家户户都用上了除尘器或扫地机器人,但掸蓬壅的乡俗还记在人们心中。过年前搞搞环境卫生,清洗家具晒被洗床单,是爱清洁的淳朴民风的延续。
腊月除尘日,我总想做点事情,譬如擦拭油烟机,检查一下通风排气,这时我会想起通烟囱的事,也会想起掸蓬壅老倌。
□张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