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身边的人说我吃过蟑螂,没人会信。我说油炸的,不脆,没咯嘣声就软乎了,有点涩,下咽时有点那个干棉絮的感觉……他们说那一定是你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吃的。是的。我没想到母亲会骗我。
十岁之前,我长得瘦小,读书总坐第一桌,一到夏季吃不下饭,就更瘦了。这是乡下孩子的通病,方言叫“退夏”,实际上类似于“疰夏”的现象,母亲很心焦。
虽说那时的孩子都营养不良,可在邻里同龄的男孩中我最显矮——我父母可不比他们的父母矮。母亲不知从哪里听来偏方,说是吃了蟑螂会提高食欲。
十岁那年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我与平常的周末一样在外面野。我在竹林里钻了一阵,没找到一只钻竹蜂,也没剥到一只钻竹蜂蛹——钻竹蜂钻过的竹笋已被人捷足先登剥过了,留下一地残竹断笋。我又与伙伴爬上后门湖边的朴树摘果子,玩打仗游戏……忽被母亲喊了回来。一般在这个时间点,谁家的皮孩子都不容易被家人喊回。正巧我口渴,就趁此回家喝口水。
一到后门口,我就闻到香味,是猪油渣的焦香。一年难得有几回闻到此香,我推门而进,母亲已经熬好猪油,正在灶前盛油渣。我想弄块油渣吃,母亲没给,她神秘地说:“给你炸了好吃的东西,你先吃,看能猜出什么?再给你猪油渣。”
我十分诧异地看着母亲,母亲可从来没这样消闲,拿我消遣寻开心。我踮脚往灶上看,可个子太矮看不到锅里。母亲用铲子从锅里捞出一个黑疙瘩,送到我面前。
我一看就知是虫子,会有什么虫子是好吃的东西?虽然乡下虫子多的是,田边有蚂蚱、蝴蝶、蜻蜓,菜园有小菜虫、大豆虫,墙缝里还有泥蜂。
我盯着眼前的黑疙瘩,仰起鼻子如探雷仪般试探,除了油香和热气,没闻到蛋白的焦香,那它一定不是钻竹蜂蛹。钻竹蜂蛹嫩黄滚壮,特别是油炸后金黄透亮,蛋白质的焦香四溢,那可是我心中的极品美食。
凭经验,我就肯定是“钻竹蜂”,因为钻竹蜂的香气十分微弱。说出“钻竹蜂”后,我伸手去抓,母亲说“烫”,随即把它倒在灶沿上。当我拾起时还是犹疑了一下,因为钻竹蜂的形状是圆的,炸了也是圆的,而它是扁的。
不过,猜疑只是一闪而过。但母亲的笑与往常有异,似乎在掩盖什么,嘴角闪过一种欲言又止的神秘莫测。我一口塞了进去,不过没有辨别出是什么虫子,感觉不同于经常吃的钻竹蜂,钻竹蜂的坚头硬翅会咯嘣一声脆。
“妈,是你把头和硬翅折了?”可母亲没有回答,留给我一面沉默而温柔的后背。我想也是,谁炸钻竹蜂不是先剥了坚头硬翅——只有我自个儿炸时,不掐头,不折翅。我胡乱嚼了两下,软得异常,但微微有点柴,好像只有丝质的翼,没有肉。我暗暗琢磨,如果有肉那也比小钻竹蜂少。在记忆中钻竹蜂的滋味误导下,我并没真正体验到这黑疙瘩的肉味,只感觉有一种浅浅的涩味。我问母亲还有没?母亲说没抓到第二只。我没仔细品出真味,有点扫兴,口舌之间瞬间又干渴了。我立马一咕咚喝下一小碗凉水,就跑了……
可我在随后的回味及向同伴炫耀之后,心里浮起一种口齿留香的享受,但细一想还是猪油的香,那黑疙瘩没啥味。过了几天,母亲才半开玩笑地告诉我,说我那天吃的不是钻竹蜂,而是蟑螂。很是奇怪,我当时并没一点儿的惊讶与不适,仿佛在听别人吃了蟑螂一样。接下来一阵子,胃口似乎有所起色,我猜想并非蟑螂的缘故。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家中有了一瓷缸盈实的猪板油,烧起菜来有了油水才开的胃。多年后,我才知蟑螂的确是一味药。
不过,现在如果在烧烤摊炸一串蟑螂,我是吃不下的,虽然我可以咯吱咯吱地咬下蝗虫串、蚂蚱串,还能细细品味蚕蛹与黄粉虫……
即使在十年后我长成邻里同龄人中的高个子,蟑螂也永远不会成为我的美食,但钻竹蜂蛹绝对是。钻竹蜂蛹藏在坚固的竹筒里,风雨不蚀,尘埃不染,药毒不侵,只啃食嫩竹内层的竹黄,不食人间烟火,不食残花败草,养出一团圆滚滚胖嘟嘟的蛋白干干净净,晶莹透亮。当我折笋剥壳时把它挖出来,总见它充满活力地蠕动,如此滑嫩鲜活,油盐伺候做成食品,谁能不馋?
在物质贫乏的从前,钻竹蜂蛹是我寻求的美食;在假山珍、伪海味的今天,它也是我向往的美食。
□曹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