燂春之源。
立春一大早,台州主城区的一片老宅区还蒙着层青瓷色的薄雾。一个老居民提着一个旧铁锅出来,锅里樟木屑烧得正旺,冒着蓝烟。烟顺着风向四处飘洒。在旁的人看了说:“喏,燂春了。”
这是新华社记者报道的台州地区的“燂春”风俗。
“燂”,读音为tan,是台州方言,意为火烧并快速移动、反复炙烤,也寓意着光明闪耀、光彩夺目。燂春,又称焜春,是在立春日点燃樟树木屑或树枝,借助产生的烟气和光亮驱赶邪毒的传统习俗。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诗句:“数九过了天转暖,劈了樟木好焜春。烟气薰熏驱五毒,合家老小保太平。”宋·陶谷《清异录》云:“焚香作篆,其烟迹可占农事丰歉。”樟木的烟,好似疫情中漫向天空的草药处方笺。信笺的字里行间写着“驱邪”和“安康”的药方,字迹潦草,墨色焦灼。
立春前几天,街上就有人吆喝“卖春柴喽!”这卖的是一捆捆带叶的樟树枝。人们买回来,挂屋檐下晾着。到了立春正点,鞭炮噼里啪啦一响,家家户户把春柴点着,火苗蹿起来烧一半,就赶紧拿进屋里,挨个角落熏烤。有人问为啥?老人咧嘴一笑:“立春熏一熏,蛇虫鼠蚁不敢来!这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灵验。”
关于燂春的起源,我打听到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一个居住在椒江岙里缪小区的老人说,这里早年是偏僻之处,要翻山过岭才能去海门赶集。继而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传说——冷山坳里有一条人头蛇,每当有人路过此地,它便化作美女,询问对方晚上的住宿何处。若是有人回答了,当晚人头蛇就会前去将其吃掉。一个不信邪的后生,偏偏选择立春日路过此地,借宿山下。黄昏,他用樟枝焚烟在屋里屋外熏烤了几遍,然后在道地上堆起烟灰。天亮时,一条十米长的蛇尸化作《山海经》佚失的一页,倒在樟木灰之中,蜷缩着死去。围观者哗然。从此人们知道了立春点樟枝熏炙可以驱虫除害,于是便逐渐形成了家家户户燂春的风俗。
火照疫境。
这一风俗在椒江北部地区尤为盛行,天台等地也有类似报道。温州籍作家林斤澜曾写过名篇《燂春》,由此可见当年浙南地区也普遍存在这一习俗。
我忽然想到,一年立春,我去隔壁春梅大爷家找伙计玩耍时,只听得他重重啐口唾沫:“瘟神比道士还精吗?”话音像要盖过呜呜的北风,我吓了一跳。话音落,他随即把冒烟的樟枝捅进猪圈,浓浓的烟雾漫遍间里间外,十分呛鼻,但大爷神态静定,心里踏实。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转着圈熏,他说,“当年在椒江北岸道观跟师父学道,师父对我说转三圈才能镇妖。”每年立春都这么做,与椒南的“接春喽——”的吆喝,形成了南北呼应。
2020年,面对疫情,当地百姓在立春之日纷纷重拾燂春习俗,期望以此驱赶病魔。这三年的立春,提醒的短信与燂春的铁镬同频共振,台州在科学防控的同时,樟香里飘着的是传统与现代交织的生存智慧。
我站在老宅的地基上,风穿过空荡的田野,把记忆里的蓝烟和眼前的现实揉在一起。忽然觉得,老一代人对付时疫的法子,和我们现在隔着屏幕互相叮嘱“戴好口罩”,骨子里竟是同一种慌张和盼头。
火薪传义。
在杭州工作的临海人张薇回忆燂春的情景:年关时,外婆每天都会翻看墙上的日历,找到立春日,在春到的具体几点几分上郑重地画上一个圈。到了立春日,外婆早早起床,准备一口铜盆,放入几块提前买好的樟木枝条,眼睛紧紧盯着钟摆上的分针。时辰一到,便划一根火柴,用棉纸引燃樟木。
这种拿火说事的老规矩,我们这里还有不少。上元节陆路上点灯,中元节水上放灯,箬山等地过年时家门口点燃火堆等,都属于此类。记得年少时一个七月的夜晚,家家户户都点燃起一把把香,在门前的泥土里、台阶的缝隙中、墙壁上、道路旁,插上一炷炷、一排排、一圈圈密密麻麻的香。香头火星子蹦到石阶缝里,一闪一闪。90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杖看此情景,眼角沁出泪花:“这多好啊!待我到了那边,也可顺着这光亮找回这个家!”
我总爱琢磨——这种以火名义的点燃和熏烧,是不是老祖宗和我们之间的一种对话?是不是人类在无常面前,在科学之外,用约定俗成的仪式,以缭绕的烟雾和虔诚,为自己筑起的一道小小的思想堤坝?我想是的。它或许挡不住真正的洪流,却足以安抚自己那颗焦躁的、飘摇的心。人呐,不管在哪个时代,稳稳地活下去是最要紧的。
每年立春,樟木的烟散在月河水里,不声不响地向前流去。“燂春”刚把邪毒赶跑,正月拜岁的脚步就顺着水流而来了,踩着河坎两岸的薄霜,嚓嚓地响。
□陈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