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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炉火里藏着的滋味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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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晚饭后在街头散步,行至一广场边时,一缕暖黄的火光撞入眼底。昏黄路灯下,一位老人右手转着手柄,左手持铁铲轻拨炉内柴火,跳动的火苗将他苍老的脸庞映得格外柔和,空气里隐约飘着谷物的焦香——原来是许久未见的打炒米。

那台乌黑发亮、缓缓转动的炒米机,像一个沉默的时光信使,悄悄叩响了记忆的闸门,也预示着年关将近。

1

炒米,是刻在童年过年最鲜活的味觉符号。它与炒蚕豆、炒花生一样,是乡下人家过年必备的“年味三件套”,而打炒米的声响,更是贯穿腊月的专属旋律。每到农历十二月初,师傅便挑着行囊走街串巷,乌黑的炒米机、沉甸甸的火炉、长长的网兜,在肩头晃出细碎的声响。“打炒米啰……”伴着一声悠长的吆喝,便唤醒了整个村庄的热闹。

当一声“砰”的巨响划破天际,我们这些嘴馋的孩童便像被施了魔法,从村头巷尾的旮旯里钻出来,争先恐后地奔回家,拽着父母的衣角要上一把粳米或糯米,再攥紧几枚带着体温的角币,呼朋引伴地奔向那处飘着香气的角落。

记忆里的炒米机,总像个憨厚的“大肚子娃娃”,头尾架在铁架上,下方的火炉里燃着木炭或木柴,柴火都是各家各户提前备好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打炒米的米很有讲究,粳米次之,糯米最佳——经火候淬炼后,糯米炒出的颗粒饱满莹白,咬下去满是松软酥脆,而早米炒出的则粒小色暗,口感差了许多。那只“大肚子”容量有限,只能装下一斤多大米,我们这群孩子便挤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半点细节,仿佛那不是在打炒米,而是一场值得屏息观赏的仪式。

师傅的动作娴熟而从容,先将米粒倒入一头洞开的“大肚子”里,再从小杯里舀出几粒糖精——从不用白糖,长辈说白糖遇热熔化,会粘在炉壁上焦糊,坏了整炉米的香气。在拧紧盖子,添上柴火后,师傅右手握住炒米机首端的手柄,缓慢而均匀地摇动,让米粒在炉内充分受热翻滚,左手则拉动风箱,“呼啦呼啦”的声响里,火苗蹿得更高,将炉身烤得愈发滚烫,谷物的香气也顺着炉缝慢慢溢出,勾得我们直咽口水。

约莫五分钟后,师傅便不时低头查看手柄前端的仪表,目光专注地把控着炉内的温度,那是决定炒米口感的关键。待指针指向合适的刻度,师傅便熄了柴火,将炒米机尾端从炉上移至地面,拿起铁棒在“大肚子”上轻敲几下,像是在与这老伙计对话。随后,他一脚踩着炒米机尾端,将炉口对准张开的网兜。我们早已摸清了套路,见状纷纷用双手捂住耳朵,嬉笑着躲到一旁,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瞄。只见师傅握着那铁棒,用力一拉,“砰”的一声巨响,带着热气的炒米便似天女散花般的跳进了幽深的网兜里,白白胖胖的颗粒裹着浓醇的香甜,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2

那滚烫的温度也挡不住馋意,我们不顾烫手,伸手便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甜香混着谷物的本味在舌尖炸开,酥脆的口感顺着牙齿蔓延至心底,那滋味,是任何零食都无法替代的满足。常常是刚走出几步,口袋里的炒米就少了大半,嘴角还沾着碎屑。炒米最忌受潮,打好后要立刻用塑料袋密封好,不然便会变得软而无味。

父母总把炒米珍藏起来,直到正月初一才舍得拿出来,让我们尽情享用。那时的口袋里总被炒米塞满,闲下来便抓一把慢慢咀嚼,甜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那是属于新年的幸福与快乐。

若是肚子饿了,抓一把炒米放进碗里,冲上开水,便是一碗香甜软糯的炒米粥,暖了胃也暖了心。而将炒米与花生仁、芝麻一同裹进糖浆,捞起放入木盒内压实切块后做成的炒米糖,更是年味里的珍品,大人小孩都爱那一口甜脆交织的滋味。

这神奇的“大肚子”炒米机,还能变幻出蚕豆、糕条、玉米花等各种花样零食,也承包了一整个腊月的欢喜。

时光匆匆,昔日腊月里的烟火气,早已被岁月藏进记忆深处,那些关于炒米的甜香,也渐渐被琳琅满目的零食所淹没。不曾想,这久违的炉火与声响,竟会在城区的街头重逢。望着老人脸上漾开的灿烂笑容,听着那熟悉的“砰”然声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心中满是暖意。愿这承载着旧年滋味的小摊,能如炉火上跳动的火苗一般,愈燃愈旺,也愿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记忆,能在时光里永远鲜活。

□潘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