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想过,一次看似平常的家长与孩子的对话,可能会成为孩子情绪爆发的导火索?当家长与孩子之间的沟通出现了裂痕,不恰当的方式如冰冷的寒风,无情地吹进家庭这座港湾,让原本宁静的氛围变得波涛汹涌。孩子那敏感而脆弱的心灵,在这场“风暴”中,极易被情绪的阴霾所笼罩,引发一系列难以预估的问题。
在指责与漠视中的痛苦
高中生小林在咨询室门口徘徊了许久,脚步迟疑又沉重,最终还是缓缓推开了那扇门。小林低着头,脑袋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眼神躲躲闪闪,像是害怕被窥探到内心的秘密。
心理咨询师先安抚了小林的情绪,让她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感受脚踩地面的感觉,她稍微安稳些,才开始交流。小林说上次考试没考好,其实题目不难,很多类型自己都练习过,可在考场上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做,怀疑自己脑子问题了。回到家,爸妈知道成绩后,先是指责,接着就给老师打电话询问情况。
小林顿了顿,声音更低地说:“我爸问我说我初中数学成绩很好啊,为什么高中就不行了?当我面给老师打电话,问我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其实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我在学校有没有早恋啊、不听课啊。”小林冷笑了一下,眼里开始有了泪水。
“其实这都不是最难受的,他们对我一顿输出以后就去忙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切都变得正常了起来,好像只有我不正常。”小林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拽袖口。“恶心、我非常恶心,特别是他们最后一言不发走了,留我自己站在客厅里,我感觉更加恶心。觉得我又让他们失望了,所以他们选择漠视我的存在、忽略我,来惩罚我。”
最后,小林回房间锁上了门。“我当时特意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我要复习别打扰我!’其实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也不想看,我脑子有问题我学了也没用。”
警惕“经验性回避”陷阱
这是永宁幸福中心心理咨询师胡艺婷分享的一个典型教学案例。
“故事中的小林,是许多来向我们咨询的青少年学生的缩影。这背后有着很深的心理根源。没有人喜欢痛苦的感受。”胡艺婷介绍,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心理动力,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我们很容易掉进思维陷阱。“只要一种感受让我们不舒服,就会把它当成需要清除的敌人。一旦察觉到痛苦要来临,就会自动进入‘战备’状态,要么抗争,试图消灭它;要么逃跑,避免受其影响。”
这种看似本能的反应,在心理学上叫“经验性回避”,也就是把不悦的情绪、想法和身体感受视为威胁,然后耗费大量心理能量去抗拒、控制或逃离它们。
胡艺婷介绍,这种抗争常常会让我们陷入另一个更隐蔽的陷阱。“痛苦本身可能并没有消失,而我们为逃避它所做的努力反而会衍生出新的挣扎与损耗。比如反复的思考、刻意的压抑,还有和身边人关系的疏远等等。这些为了消除痛苦而付出的努力,最终却制造了更多的痛苦。”
“本来的痛”与“额外的伤”
为了方便理解,胡艺婷把这部分痛苦称为“额外的痛苦”。“其实痛苦可以分为‘本来的痛苦’,也就是那些无法避免的生命体验,和因对抗‘本来的痛苦’而产生的‘额外的痛苦’。”
在这个案例里,“本来的痛苦”就是考试失利这个事件引发的自然情绪,像挫败感、自我怀疑,还有最初的恶心、发抖等躯体反应。这部分痛苦是直接、真实的,如果小林自己或者周围环境能接纳它,它会慢慢消散。但小林为了应对这份痛苦,启动了心理防御机制,这就带来了“额外的痛苦”。
胡艺婷说,在认知层面,小林从“我这次考砸了”慢慢变成“我脑子有病”“我不正常”,还觉得家长在惩罚、漠视自己,这是对自己僵化的定义和对关系的灾难化解读。在情绪层面,除了挫败感,还叠加了羞耻感、绝望感和孤独感。在行为层面,小林锁门、逃避学习、大喊伪装正常,这些都是在“回避感受”。当“本来的痛苦”无法被安全体验和表达时,个体启动消除它的策略,而这些策略本身又构成了更沉重、更持久的“额外的痛苦”。
走出“额外痛苦”的死循环
那“额外的痛苦”,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呢?
胡艺婷表示,这可以从家庭和个体心理两个视角来分析。从家庭视角看,一个健康的家庭应该像容器一样,先承接家庭成员的情绪,通过成员间的互动帮助解决问题,简单说就是“我的重要性应该大于我所带来的事情”。但小林的家庭不是这样,家长面对考试失利的小林,先是指责,接着调查,把小林当成“出现问题需要被解决的人”。家长发泄完情绪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家没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基地,反而成了小林孤独感的来源。
从个体心理视角看,小林掉进了两个心理陷阱。一是给自己贴标签,小林认定自己“脑子有病”,就是把“我这次没考好”这个暂时的事实等同于“我是个废人”这个结论。一旦和这个想法死死缠绕,就看不到改变的希望了。二是锁上逃避的门,小林锁门喊“我要复习”,不是真的学习,而是在逃避,逃避家长的眼神、内心的羞耻和恶心的感觉。躲起来虽然能暂时喘口气,但切断了和家长的连接,也放弃了再次挑战的机会,为了消除痛苦所做的努力最终变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那怎么才能走出这种“额外痛苦”的死循环,家长和孩子应该怎么做?
“看清这个链条后,改变方向就清晰了。无论是家长还是孩子,走出‘额外痛苦’的第一步就是停止对抗,开始看见。看见那份原本因没考好产生的感受,接纳它的存在,不急着去消除它。当我们允许痛苦流动起来的时候,‘额外痛苦’就没有了扎根的土壤。”胡艺婷说。
记者 王琛琪/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