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温岭一位77岁高龄的家乡人林伯聪请我观摩其所绘的《箬横古镇图》。这一幅历时6年，详尽复原民国时期家乡面貌的美术作品，群楼重重、流水潺潺，妥妥地一展江南水乡、鱼米繁荣之景，堪比是家门口的“清明上河图”。
我，头一次看见这样的箬横，顿有一种消失在水面上的商贸重镇之感。这重镇，曾经由三座大岛组成，岛与岛之间，石桥错落，形影百态；桥与桥之间，石板路相连，蜿蜒千姿。
不由间，我想起了儿时一个疑惑——为什么家乡的桥绝大多数都是石板所做的？为什么这些坑坑洼洼的桥，被累到桥面皆油光、桥身满青苔仍能屹立不倒？也许，这个秘密在今天就可以解开了。
一
箬横的桥，与许多古镇水乡一样，最初是由木结构组成，随后发展成为半木半石、半砖半石、半钢半石、全石、混凝土砖石等各种结构，且多呈梁板与拱板形态，并以石条为媒，榫卯方式连接。
与许多古镇水乡不一样的是，箬横这个地方，其地名来由竟然也与石桥有关。其佐证一则是明《嘉靖太平县志·地舆志下》载，“箬横桥在盘马司西”；二则是清《嘉庆太平县志·叙水》载，“箬横桥，沈明臣平倭纪略作聂王桥，地名无正字，随意书之”；三则是《箬横镇志》载，“箬横地名，源于桥名”。至于箬横桥的旧址，经考证，应在今箬横建成区十字街附近，然因桥废已久，惜已无迹可寻。
尽管如是，在历史长河中，箬横境内出名的桥并非“箬横桥”，而是一座名叫“李婆桥”的古桥。其一桥通三岸，从空中俯瞰，呈“Y”三叉形，且无桥墩，横卧在运粮河之上，是温岭市域内被载入《中国古桥技术史》的古桥之一，2023年6月入选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除箬横桥、李婆桥外，箬横境内在古代被载入地方史志的石板桥还有很多，如明《嘉靖太平县志》及清《嘉庆太平县志》中可考的始建于宋代的行人郑越建的郑行人桥、明代的广利桥、清代的官庄桥（约在今贯庄村）、石牌桥（约在今陈塘洋村）、亚湖桥（约在今亚湖村）等16座；如清《光绪太平县续志》中可考的始建于明代洪武年间的花桥（约在今浦岙村）、清代顺治年间的进龙桥（约在今龙岗村）等30余座。
可惜的是，这些古桥十座九废，留存的不是被改建，无痕迹可查，如桥下村的横涧桥等；就是仅存残垣，只允许行人通行，如位于车路村菜场西的车路闸桥等。
二
古桥已失，乡愁尚存。从林伯聪等老一辈人的记忆及先人遗墨中，我们还是依稀能找寻回那些年的石板桥印记。
资料显示，今天的箬横镇共有各类河道274条?，总长度为341.34公里，可谓是河网纵横交错，水域星罗棋布。而横亘在河面的各种现代桥，更是达650多座。这样的体量，不管在哪个江南水乡，也算是佼佼者之一了。
当然，这些桥在古代，主要是为了方便百姓出行。据《箬横镇志》记载，彼时的桥梁除个别为官修外，大多是宗族乡绅筹募修建。
2017年2月，箬横镇龙皇堂村谢家浦桥出土了一块名为“立石不朽”的古碑。笔者有幸参与了碑文的拓印及考证工作。从碑文上来看，这座碑除详细记载了龙皇宫村名因庙而来的前因后果外，也同时记载了乡绅立桥、便民通行的事迹。碑文上罗列了数十位当地谢氏、梁氏等宗族乡绅，不仅道明了桥之功德，更诠释了反哺桑梓的意义。
同样的，在一些宗谱上也有零星记载着部分古桥的来历，如今在街龙头村一带的清波桥（无存）、在西浦村一带的安澜桥（今已重建，即老新屋桥），它们都曾横亘在车路横河之上，皆由清代当地望族云浦陈氏筹募修建。
而从一些留存的遗墨上，我们今天还能感受到那些石板桥的文化底蕴。首先在桥面中间，一般都会有一幅富有吉祥、出入平安寓意的石刻图案。再是两侧桥栏柱整齐划一，柱头一般有方圆形两种，雕刻狮子等吉兽；栏面内外侧一般也配有石刻图案，与桥面中间图案形成呼应。最后，桥墩下部多半有楔形分水尖护基，以防水流冲刷及船只搁碰。其余的，会根据河道宽窄和环境因素，设置拱状、平状等各式桥体，并由石条、石块等榫卯加固。桥旁会建有桥亭，内既有休憩之所，也有记载建桥功德碑文。
三
对于水乡而言，有了桥，自然会刺激商贸。从现有的资料来看，但凡有集市场所的，其老街部位均曾出现了各式古石板桥。如箬横桥，孕育出了箬横老街集市；横涧桥，孕育出了桥下街集市；上、下路廊桥，孕育出了路廊街集市等。
只不过，到了20世纪60年代，随着T型、板梁、门型梁、梁板混合梁等钢筋混凝土桥梁的兴起，传统石板桥开始逐一被拆除或改建。特别是70年代随着内河航运与拖拉机的兴起，这阵“换桥风”愈吹愈足。
到20世纪90年代，按公路运输要求，公路桥成为主流。这种公路桥设计时有三柱式灌注桩、实体式桥墩、矩形板、空心板，还有后张法预应力空心板等，载重、防撞和防水流冲刷能力非常强。在其主流后的十来年间，一下子就取代了石板桥。
如今，对于“90后”“00后”而言，石板桥是完全陌生的。但这种陌生因河道的关系，零星留存石板路的关系，却暗涌于心、惆怅于怀。
江南水乡，箬横人，离不开的石板桥。它总是像极了多情的婀娜女子，活色生香，一缕连着沧桑，一缕连着风月。
随着近年来古风的兴起，一些年轻人总会跑到李婆桥去看一看，路过车路闸桥去瞧一瞧。马面裙随舞而起，流海长发随风飘逸，油纸伞掠影留痕，那韵感，怎一个美字可以包揽。
也许，这就是萦梦水乡的意义所在；也许，这就是水乡石板桥的人文价值——也许，你在行走中为它在代言；也许，你在代言中为之行走，因为它是乡愁世界里永不落幕的日升和月落……
□江文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