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我在家乡温岭莞渭陈村当过两年多的赤脚医生。
莞河从东向西穿村而过,向东去是横峰桥街,向西可达温岭街,支流密布,岸边莞草点缀,水浮莲等一排排在水面漂漂荡荡,青青绿绿。我常站在小桥头看,水里打着旋涡,卷着瓜蔓和水草,澹澹悠悠,向着金清水闸方向奔涌而去。
这里的小桥流水,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被称为莞路从南往北与莞河交成十字,村部就在十字交叉处似花蕊;4个自然村散落在十字的四角,似绽放的花瓣。村庄的水系是大地展开的经络图,村部正是那任脉之上的膻中穴。
那些年的莞河总在梦里缓缓流淌,岸边药草青青,把药香揉碎在粼粼波光里。河水裹挟着艾草的苦、鱼腥草的臭、金银花的涩,日复一日地静静流淌。它是一条时间的河,将懵懂少年熬成成熟,将苦涩酿成甘甜,将夜深人静时的牵挂煎成了一帖名为乡愁的药方。
一
一日下午,风娇日暖。我从莞渭小学方向走来,转过河湾,到桥头王自然村的第一排屋前,见到村党支部书记。他笑容可掬,报喜地告诉我,要建立医疗室,有两人被选为赤脚医生,你也是。原来,大队响应上级号召,决定建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
我是从中学报名回来碰见村党支部书记的。1968年小学毕业,正愁没中学读,恰逢中学下放到公社办,成了一名初中生。虽然接受了任务,还得要去读书,还得参加生产队劳动。在校读书就“一天打鱼三天晒网”了。我的时间分配是医疗、劳动和读书“三三制”,我先服从医疗室工作。
医务室的房子雕梁画栋。从正中进入二楼,摆放着一只大柜子,柜子是樟木的,打开后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内中放置常用药品,有一只红十字的医药箱,里面有听诊器、红药水、紫药水、碘酒、药棉、注射器和针灸等物。我们不坐班,在有人叫时去上门。这个医务室更多的是象征着村级合作医疗制度的诞生。
开张不久,就产生了一场风波。一天,有人告诉我,有贼进去偷了药物。我一看,果不其然,最昂贵的青霉素片不翼而飞了。有钥匙能进去的人都被怀疑,你怀疑我,我猜忌他,闹得沸沸扬扬。大家“羊没吃着,惹了一身羊膻气”。
我攥着那串能打开柜子的钥匙,总觉得指缝间攥着的不只是药品,还有全村乡亲的嘱托和厚望。
二
对医学知识一无所知,我们就一边参加培训,一边尝试着去做,俗称“翻饭碗”。就说开处方药吧,我去上级卫生所观摩了,回来“活学活用”,如有人感冒头疼,就量一下体温,看一下喉咙,看有点发炎伴有发热,就开出处方。医院开方字迹潦草,一般人看不懂,我们也“依样画葫芦”。
卫生所发来一本《简明针灸教程》,我如获至宝。深夜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研读、摘录。对照书本,先在自己身上按图索骥,把主要经络上的重点穴位准确地找到,找穴位要以中指中节的内侧两端为一寸进行丈量。然后搞懂它们的功效分別是什么;扎针的操作技巧如轻重、直斜角度、深度、时长等。学是学了,一到现场就慌了手脚,手发抖、脸发烫。经过几个案例的试针,心里才有了底。
1970年春耕的一天,好友朱学亮突然肚子绞痛,头晕眼花、脸色苍白。我迅即将他扶到家,判断是消化系统的问题,对他实施针刺疗法,近端选择任脉上的中脘穴、下脘穴、气海穴;远端选择足阳明胃经上的足三里穴及足太阴脾经上的三阴交、阴陵泉穴等;考虑头昏目眩,加刺足少阴肾经的涌泉穴等,银针分兵布阵好后,症状就消失了一半。接着揉转、提落数分钟,他哎哟一声,说胀,过了会儿,脸色就缓过来了。第二天他又下田了。
三
草药于我是个好朋友,它使我学到了知识,收获了友谊,是我青春存放的地方。
我初中的数学老师孙贤庆是个“草药迷”,在课余和假期,他常常带我到附近村庄考察,每每得到新的品种,就给我讲解。
关于草药的书也是我必读的,书中介绍了浙江地区各种草药的功效,“有图有真相”。但是更重要的是要深入实地学习,不可纸上谈兵。卫生所对赤脚医生每周的培训主要是到各地现场认采草药。
通过向老师和书本学习,我对当地草药的分布已了然于胸。那两年多时间里,我的足迹遍布莞渭、横峰、琛山、马公、渭川、温峤等地的山山水水和沟沟坎坎,认识了200余种草药。比如鱼腥草,叶子揉碎了腥得恼人,但清热消肿是好手。放眼望去,我看到的不仅是盎然绿色,也看到遍地是宝,诚如辛弃疾在《满芳庭·静夜思》中所云:“一钩藤上月,寻常山野,梦宿沙场。早已轻粉黛,独活空房。欲续断弦未得,乌头白,最苦参商。当归也,茱萸熟,地老菊花黄。”
用草中,有用鲜干草煎服的,有用来外敷的,有用熏洗的;有单方的,也有配伍的等。在掌握了它的性能后,就可对症下药。我诊治过许多病例,大部分是有效的。
一次有牙痛的找上门,面色苍白,真是“牙痛不是病,痛起要人命”。我先针刺合谷等穴缓解疼痛,然后去田里挖来田萍草,让他每天用四两煎服,连服三天,牙痛消失了。我的堂哥陈国定,一度患痢疾很厉害,用黄连素片等都久治不愈。我找到一种水中的植物,挺拔而红润,头上结着一串细细的红红的籽,像个将军。我让他每天用半斤鲜草煎服,连服五天,果然慢慢就好了。
四
当药草在砂锅里翻腾,莞河在窗外轻声应和,我倏然明白:草木与人原是血脉相通的。
“江南几度梅花发,人在天涯鬓已斑。”我再次来到梦牵魂绕的故乡,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我由衷地感谢曾经多彩的岁月,给了我精神的充实和美好的回忆。沧海桑田,昔日低矮脏陋的河道已不见踪影,如今的莞河已被高楼环绕,而那些草药的香气,是否还能穿过水泥的缝隙,抵达匆忙的人们的梦境?
我站在曾经村部的小桥之上。远处楼旗尖如黛,横峰山默然伫立。桥下莞水悠悠,两岸药草青青,那艾草的清香、银针的微光,连同那段赤脚医生的岁月,都融进了这缓缓碧波里。它淌过岁月的浅滩,漫过新社区的幕墙,淌进游子的梦里,岁岁年年。
□陈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