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市区搬回这处靠海的老家新舍，发现北边隔着两间房的邻居家，养了十几只鸭子、三只鸡、一只大鹅，还有几十只鸽子。起初不免有些抵触，日子久了，竟也从陌生到熟悉，从排斥到接纳。
如今每天伴着“咯咯”“嘎嘎”的声响，从晨光初露到暮色四合，倒也习惯了与这群家禽和睦共处的安宁。
几个月过去，和左邻右舍的关系还没有完全熟络，反倒先与这群小生灵打成了一片。好奇心驱使，我开始细细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这才意外发现，原来鸭子们竟会如此有趣。
1
第一件趣事，是它们的纪律——尤其体现在列队出行上。
每天清晨，只要邻居“吱呀”一声打开笼门，那只领头的公鸭——体型稍大、羽色深褐——便会率先探出身来。它并不急着迈步，而是立在门槛上左右张望，仿佛将军在审视战场。随即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嘎”，如同吹响集结号，后面的鸭子便鱼贯而出，不推不挤，自然而然地排成一列。
那队伍极为整齐，步调也出奇地一致。伴着它们摇过水泥路和土路，一路摇向晨光中的海滩。
这行进中的乐趣，还有一半在声音里。它们边走边说，那叫声并非杂乱聒噪，而是颇有章法。领头的鸭子常发出低沉浑厚的“嘎嘎”声音，像是定调的命令，其他鸭子便随之应和，抑扬顿挫间竟有了旋律。
奇妙的是，声音的起伏总是同步的，一唱一和，此起彼伏，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唱着祖辈间相传的、关于滩涂与潮汐的歌谣。
到了进食时分，那景象更令人称奇。
无论是在岸上分食主人投喂的谷粒饲料，还是在滩涂寻觅小海鲜，鸭子们始终都保持着惊人的集体主义精神。
在岸上吃食时，它们围成一圈，脖子一起一伏，错落有致。那片黄色的扁嘴像十几把小铲子，此起彼落地啄食，“笃笃笃”如急雨敲打薄木板。
它们只顾着埋头苦干，却从不争抢，秩序井然得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轮值表。那份专注与协调，真像一群协同作业的工兵，饶是有趣。
2
第二件趣事，也是最让人瞠目的——是鸭群中的“婚配”仪式。
我原以为禽鸟之间，这类事总免不了草率强横。谁知在这些鸭子身上，竟看到一种近乎古老的、仪式般的庄重与彬彬有礼。
当一只雄鸭对某只雌鸭萌生爱慕情愫，绝不会唐突上前。它会先保持恰当距离，然后开始以诚挚的告白——拼命地磕头作揖。
是的，我没说错，你也没有听错，就是磕头。
看它那长颈像弹性极好的弹簧，又像不知疲倦的磕头机，飞快地一上一下，将那颗暗绿神气的脑袋一次次点向地面。
频率极快，显得既热情又急迫；姿态却极谦卑，仿佛是在向女王顶礼膜拜。一边磕头，一边喉咙里还发出低哑急切的“咝咝”声，仿佛是在絮絮诉说着倾慕与渴望。
被求爱的雌鸭，往往安之若素。或许稍稍避开，或许自顾梳羽，又或许停下来静静瞧着对方的表演，不置可否。
这时雄鸭便愈发卖力，磕头的频率更快，幅度更深。那份执着与虔诚，真让人生出几分感动。雄鸭仿佛在跟雌鸭说：“请看我的真心，全藏在这无数次卑微的叩首里。”
更妙的还在后头。
倘若同时有几只雄鸭心仪同一只雌鸭，它们绝不争先恐后，更不会大打出手。而是排着队，挨个上前向“女王”展演磕头本领。
那场景秩序井然，礼数周全，竟让我这旁观的人类无端生出“肃然起敬”之感。
3
第三件趣事，是鸭群每日的必修课——去门前滩涂觅食。
那是一片广阔的、充满宝藏的泥滩。潮水有信，鸭群的作息也伴随潮汐的节奏。
退潮时，滩涂渐渐裸露，在阳光下泛着乌油油的光。
领头鸭便率队摇摇摆摆、浩浩荡荡开赴这片天然的食堂。到了滩涂，它们四散开来，却彼此不离视线，每只鸭子都成了专注的觅食者。只见一片褐色身影在灰黑滩涂上起起伏伏，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浪，充满劳动的喜悦与生机。
潮水渐满，漫上滩涂，它们便从觅食者变身畅游者。
一旦入水，陆上的笨拙样子就一扫而空，只剩轻灵和优雅。但无论如何嬉戏，它们始终是个亲密的集体，一同入水，一起上岸，不离不弃，决不掉队。
就在鸭群主宰水陆两栖世界时，三只鸡和那只大鹅成了有趣的旁观者与配角。
同时还有几十只白鸽，是空中的过客，“扑棱棱”起飞，在蓝天划出优美弧线，又“扑棱棱”落回屋顶——它们的乐趣在天上，与鸭子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膜。
那只大鹅像个孤傲的白袍绅士，总是昂着长颈在空院角落踱步，对鸭群的熙熙攘攘似乎不屑一顾，偶尔发出一声洪亮的“嘎”，像在宣示自己才是院落的真正主人。
最有趣的还是那三只鸡。它们是纯粹的“旱鸭子”，对鸭群赖以生存的滩涂与海水，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它们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陆地是它们安全的王国。
黄昏时分，潮水退去，夕阳为海涂、屋瓦和整个院落镀上了温暖的金红色。
此时，那只领头鸭又会发出悠长呼唤。于是散在各处、肚皮滚圆的鸭群重新集结，排成那支熟悉的、晃晃悠悠的队伍，在领头鸭的带领下，踏着晚霞，一步三摇地归向温暖的笼舍。
它们的叫声在暮色里变得柔和绵长，仿佛一天的兴奋与劳碌，都化作了满足的、相互应和的呢喃。
我依旧立在窗前，心中那份由都市带来的焦躁，早被这日复一日的温馨画面与奇特景象洗涤得平和温润。
这些鸭子的生活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充实。它们的乐趣在于集体的秩序、觅食的收获、海涂与潮汐赋予的自由，也在于那套代代相传、古老而庄重的择偶礼节。
我看着它们摇晃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人类孜孜以求的许多东西——秩序、和谐、尊严、与他者的和平共处——在这群看似懵懂的鸭子身上，竟以如此质朴鲜活的方式完美呈现。
其中的趣味，又岂是“有趣”两字可以道尽？那是一种生命的、本然的、令人回味无穷的“鸭趣”啊。
□黄定来/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