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凛冽，迅速吞咽夕阳淡金色的光晕。2025年在落日里一寸寸矮下去。我阖上手边在读的《传习录》。泛黄的纸页上，一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像一颗石子投入岁暮的寂静，漾开关乎“行”与“知”的古老涟漪。我的心里是有些安慰的：过去的一年里，既在书卷的密林里寻找世界的拓片，又在大地的经纬上丈量自我的疆域。读书和远行，是我始终在坚持绝不会轻易荒废的两件事。
越来越坚信，好书是饥饿者的食物，是口渴时的甘泉。读书，永远是一件好事。过去一年的读书，根据自身知识的明显欠缺，满足阅读口味的偏好，读的书相对庞杂。当我翻开《美玉生烟》，李义山的坎坷生平与铿锵语调便从竹简深处走来。那不只是史实，更是一个人经历屈辱之后的深微幽窈的内心境界和无处不在的悲哀。当我阅读《天黑前的夏天》《布鲁克林有棵树》的小说，我知晓爱与成长是女性一生的必修课。当我沉浸在《夏日走过山间》《听客溪的朝圣》《大地的成长》之类的自然主义文学书籍中，我获得造物的许多秘密，了解大自然粗暴凶险的另一面，并尝试敬畏自然万物。文字将人类最精粹的经验淬炼成神性的光亮，烛照自身意识的幽暗角落，引领我将目光投送到更阔远的天地，关注更深沉更细微的事物，在思想的地图上，标注出那些仅凭双脚无法抵达的巅峰与深渊。这是属于生命本质里的愉悦和平和，是于字里行间，见星汉灿烂。
然而，若无万里路的印证与实践，这光亮终会趋向苍白。行路，是向着广阔生活现场的投身，让抽象的经验在具体的风物中重新构建。过去的一年，我的足迹覆盖粤闽赣楚，最漫长的旅程是一路北上深入大兴安岭林区，再沿着边境线到达满洲里。只有真正站在赤壁的乱石崩云前，听江声浩荡，才能恍然惊觉“沧海一粟”的喟叹，并非修辞，而是生命直面宇宙无限时，那一声源自脏腑的战栗。只有行走在抚州的青石板巷，看马头墙割开狭长的天空，看打铁花燃烧半个夜空，才能触摸到千年古镇依稀存在的商贸气息。只有在呼伦贝尔草原深处，在帐篷里大口撕咬手把肉，大口喝下咸奶茶，才能深切体味蕴藏在游牧民族骨髓里的味觉记忆。大地是一部无字之书，它的教诲从不经由逻辑，而是在眼睛与自然万物的短暂对视和碰撞中，找到心灵与世界持续对抗的平衡点；而是通过脚底的酸痛、眼底的风霜、心头刹那的震撼与顿悟，直接镌刻进我的生命年轮。
“读千卷书”与“行万里路”，是认知世界观照自我的两翼。书，是行的先导，为我踏入的风景预先绘制了精神的等高线；行，是知的验证与超越，它不断将鲜活甚至悖谬的现实，注入我可能趋于固定的认知体系。知是行之始，那份翻阅书卷得来的智慧，激励我走出既有的舒适区，不断走向未知；行是知之成，万里风尘中的每一次遭逢与惊喜，都在不断充盈乃至颠覆我原有的“知”。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既读千卷书，亦行万里路。
新的一年，我愿意，尽我所能地阅读与行走。
□赵佩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