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芳 文/图
一沓泛黄的信封,占了我书橱的一角,为腾空藏书,最近当废品处理了。事后有点不舍,应该写上几句文字留存。
渤海湾与永宁江的邮路
辽宁渤海湾的邮戳与浙江黄岩的邮戳在纸上交错,像两枚褪色的勋章,静静躺在时光深处。每当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五十多年前的风似乎就从窗隙钻进来,带着渤海的咸腥与永宁江的潮气,把我拽回那个见字如面的年代。
20世纪60年代的辽宁,冬天来得早。我裹着厚重的大衣站在海边,望着铅灰色的海面,口袋里揣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封边角被海风磨得发毛,里面的信纸却永远平整——那是她在黄岩永宁江畔煤油灯下写的,字里行间能闻到江南的桂花香。
我是一名驻守在辽宁渤海湾的军人,她是台州黄岩永宁江畔的姑娘。两人隔了万水千山,书信成了我们日常的联系方式,从相识到相爱,从爱情到婚姻,从两地分居到转业返乡,12年间竟写了300多封信,近50万字。
她骄傲地宣称:“那一封封盖了2个邮戳,穿越了天南海北邮路的书信,见证了我们爱情美好的样子,值得我们一生好好珍藏。”我无比幸福地补充说:“那些见字如面的日子,都是我们生命中难忘的好时光。”
我俩回忆起有关写信、寄信、收信、读信的一件件往事,或平淡无奇,或情趣横生,有出乎意料的惊喜,也有小桥流水的自然,像一篇篇“形散神不散”的散文,还有着叫人浮想联翩的诗情画意……两个平凡的人,没有演绎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却因为那么多静水流深的书信,有了叫人羡慕的“岁月静好”。
她的信里总写些家常:永宁江涨潮时漫过了堤岸,生产队里的橘子树结了多少果,母亲腌的咸菜格外香。而我会告诉她,渤海湾的日出有多红,战友们夜里讲的家乡故事有多感人,还有训练时磨破的军装被缝补得像幅地图。每封信都要写满三页纸,仿佛要把攒了十几天的话全塞进去。有次她寄来一片晒干的橘叶,我夹在笔记本里,直到转业时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那时,渤海湾到永宁江的邮路成了我们最牵挂的线。每到星期天我在办公室写回信,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总与窗外的海浪声应和。工作间隙、执勤之余,只要通讯员老乡小王喊一声“有你的信”,我总是第一个冲到收发室的。那时的信要走五六天,遇上风雪天,八九天也是常事。等待的日子里,每一阵风吹过营房的窗户,我都以为是邮车来了。
转业整理旧物时,我仔细数过,306封信纸加信封叠起来足有一尺半高。那些信里藏着从陌生到熟悉的悸动,藏着隔着千山万水的牵挂,最后,变成了婚书上的两个红章,变成了生活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
稿纸上的春风
转业回到地方后,家信基本没有了。她就坐在对面的灯下缝补衣裳,我伏案写稿时,抬头便能看见她鬓角的碎发,无需再用信纸诉说思念。那时我在澄江区公所当区委秘书,公文之外,总爱写些身边的故事:乡卫生院的女医生冒雨出诊,生产大队的老支书带着社员修水渠,全区人民抗击台风。这些沾着泥土气的文字,总让我忍不住往报社投稿。
每年年初,我都会去邮局买上几百个信封和邮票,分门别类捆好放在抽屉里。稿纸上的字要反复誊写,直到没有一个污点,才小心翼翼装进信封。有时稿子后面会附上一张便签,问问编辑觉得哪里不妥,或是打听一下稿件的处理进度。没想到,那些素未谋面的编辑,竟真的会回信。
《浙江日报》的胡哲启老师的回信,我至今珍藏着。他的字如其人,温和敦厚,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有次我写了一篇关于柑橘种植的通讯,胡老师给我回信说:“寄来的稿件收到,感到写得还好,是否寄去《浙江日报》农村部,如未寄,望即寄去。此稿后转《台州报》。”并附寄新闻写作书一本给我。
那段日子,每次收到编辑部的信封,拆开时都像拆礼物,有《文汇报》记者洪崇恩寄来的、有《浙江日报》记者阮宝友寄来的、有《浙江科技报》记者郭松曾寄来的、有《台州日报》记者罗先法寄来的……即便稿件被退回来,信里也总有几句鼓励:“细节描写很生动,继续努力”“视角独特,可尝试投副刊”……那些钢笔字带着温度,让我在无数个写作的深夜里,觉得并非孤身一人。
文友老张总说,他至今记得阮宝友老师写在便签上的话。那时我们都在基层写稿,常为一个标题、一个段落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总说“要不问问阮老师”。有次老张的稿子被退回来,阮老师在信里画了张简单的结构示意图,一笔一画教他如何调整叙事顺序。后来那篇稿子发表在《浙江日报》的“乡村版”。老张把报纸揣在怀里,见人就掏出来看,像拿了奖状的孩子。
那些年,我陆续拿到《浙江日报》《浙江科技报》积极通讯员,《台州日报》优秀通讯员的证书。红本本被我压在箱底,倒是编辑们的回信被仔细收在书橱里。那些信纸上的字迹,有的遒劲,有的娟秀,有的带着潦草的急笔,却都藏着最真诚的心意。未曾谋面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因着几页稿纸成了知己,这大抵是文字最动人的魔力。
砚田耕读里的传承
去年秋天,去老张家里做客。他翻出当年胡哲启老师的回信,一张便笺纸已经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老张指着其中一句“文字当有筋骨”,忽然红了眼眶:“要是现在,发个微信就问了,哪还有这样的耐心。”是啊,如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信息瞬间抵达,却再难体会等待一封来信的焦灼与期待。那些需要郑重落笔的思念,那些字斟句酌的建议,那些藏在笔锋里的温度,都随着邮戳的消失,渐渐淡了。可也正是那些见字如面的日子,让我对文字有了敬畏之心。
退休后整理旧稿,竟攒下了厚厚几摞。2010年,第一本《人生苦旅》出版时,我特意在序言里写了那些信的故事;后来又陆续编了《报载文章汇编》和《诗词曲联选集》,合称为《砚田事耕录》三辑。“砚田”二字,是对当年在稿纸上耕耘的纪念,也是对那些书信时光的回望。有次赠书时,一位年轻人问:“为什么坚持手写稿子?”我笑着举起那本自传《人生苦旅》:“你看这些字,都是当年写信练出来的。”
如今我仍保持着写信的习惯。给远方的孙辈写贺卡,给老战友写回信,偶尔也给相熟的编辑寄张明信片。虽然知道很快会收到微信回复,但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总能想起渤海湾的军营里,那个捧着来信的年轻士兵;想起永宁江畔的煤油灯下,那个认真读信的姑娘;想起编辑部的信封里,那些带着墨香的鼓励。
暮色漫进窗棂时,我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见字如面……”忽然觉得,那些流溢在信里的真诚,从未真正离开。它们藏在出版的书页里,藏在伏案写作的时光里,藏在每一个依然相信文字有温度的日子里。而我,虽年届八十,但会继续写下去,带着那些见字如面的记忆,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