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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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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从岣嵝碑到夏禹书,文明密码的接力守护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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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蔡希(右)和蔡一声(左)

岣嵝碑拓片局部

夏禹书拓片

在台州,有这样一个家族,他们以书香传家,以文字为魂,两代人接力传承,用数十年的坚守与热忱,抢救、收藏失传古文字,为华夏文明的传承与活化贡献着独特力量。

从蔡家俭到蔡希,再到蔡一声,这个家族不仅见证了台州的历史变迁,更以实际行动诠释了“文化传承”的深刻内涵。在岣嵝碑的神秘字符里,在夏禹书的古老密码中,我们看到了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

墨香浸润的文化传承路

蔡家的故事始于蔡家俭——一位民国时期的进步青年。他毕业于上海立信会计学校(当时国内顶尖会计学府之一),是蔡家第一代大学生。年轻时的他追求时尚,在上海购置派克金笔、拍摄西装照,成为海门(今椒江)的风云人物。他不仅经营着“纶昌”布行,更以一手好字和公道生意赢得“蔡先生”的美誉,其家族被当地人称为“东门蔡先生家”。

蔡家俭的言传身教,深刻影响了儿子蔡希。5岁习字,22岁成为椒江书法协会创始成员,上世纪80年代获全国硬笔书法大赛一等奖、90年代编写《港口新城——椒江》……如今是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台州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的蔡希以书法为媒,深耕台州历史文化,成为当地文化界的标杆人物。他的书房里,泛黄的古籍与现代书籍交相辉映,繁体字与简体字的碰撞,点燃了他对古文字的痴迷。

“因家中藏书较多,小时候经常翻阅书籍,我发现泛黄的书籍和普通白纸的书籍是不同的,后来才知道,泛黄的书籍是民国的书籍,用繁体字;普通白纸是现代的书籍,用简体字。我被汉字深深吸引。”蔡希之子、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蔡一声说,他在读书期间便参与其父亲主编的《港口新城——椒江》《新兴港口城市——台州市》。跟着父亲跑了台州各地众多人文历史名胜古迹,他对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父亲对古文字的热爱,也逐渐浸润他的内心。

穿越千年迷雾的神秘“天书”

在蔡府百年艺术馆中,一块宋碑清早期拓本的岣嵝碑拓片尤为珍贵。岣嵝碑,又称“禹王碑”“禹碑”,被誉为“中国八大天书”之一,原刻于湖南衡山岣嵝峰,现存77个神秘古文字,字形如蝌蚪,又似鸟虫,至今无人能完全破译。

“家藏的岣嵝碑,经权威专家鉴定,是极为难得的宋碑清早期拓本。宋代岣嵝碑传世极少,原碑早已经失传,原拓本流传至今,实为不易。”蔡一声介绍,岣嵝碑得名于其最初的刻立之地——湖南衡山岣嵝峰,“岣嵝”正是衡山七十二峰中这一峰的古称。原碑为摩崖石刻,镌刻在自然岩壁之上,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摩崖石刻之一。它高1.7-1.84米,宽约1.4米,碑文共9行,前8行每行9字,最后一行5字,总计77个古文字。每个字大约15厘米见方。

记者看到,岣嵝碑的碑文堪称一绝,其字体特征极为独特。字形结构介于篆书与蝌蚪文之间,笔画盘曲蜿蜒,仿佛一条条灵动的游龙。部分符号形似鸟虫,兼具鸟虫书那种精美的装饰性笔画,又带有符箓般神秘的线条,自成一套独特的古文字体系。唐代大文豪韩愈曾用生动的笔触描绘其字体:“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拿虎螭。”意思是蝌蚪般的文字曲身而立,如同倒披的薤叶,又似鸾凤蛟龙般飘逸灵动,足见其字体的独特魅力。

跨越时空的文明史诗

如此神秘的碑文,在历史的长河中也留下了诸多记载。最早在东汉赵晔所著的《吴越春秋》以及东晋罗含的《湘中记》中就有提及:“岣嵝山有玉牒,禹按其文以治水,上有禹碑。”这为岣嵝碑蒙上了一层与大禹治水相关的传奇色彩。此后,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南朝宋徐灵期的《南岩记》等古籍也纷纷提及此碑,使其在历史文献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令人惋惜的是,原碑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不过,其摹刻版本却流传开来。这些摹刻版本虽非原碑,却也承载着岣嵝碑的文化记忆,继续见证着中华文明的悠久历史。如今,我们所能见到的岣嵝碑,皆是这些后世篆刻版本。

“我父亲的收藏之路始于对文字的敬畏。他发现,随着时代变迁,许多古文字正如濒危物种般逐渐消失。于是,他以文会友,与全国古文字研究者、传承人广泛联系,开启了抢救失传古文字的浩大工程。”蔡一声介绍,蔡希的收藏不仅限于汉族古文字,更涵盖藏文、彝文、蒙古文、西夏文、女真文、契丹文等40种少数民族文字,藏品达4000余件。这些文字有的已有千年历史,有的仍在使用,如藏文、哈萨克文、朝鲜文等,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

探寻华夏文明的“十二字密码”

蔡府百年艺术馆的另一件镇馆之宝是夏禹书拓片。传说为大禹所创,共12个神秘字符,收录于中国最早官方法帖《淳化阁帖》中,被誉为“中国八大神秘文字”之一。

蔡一声回忆道:“父亲常说,文字是文明的基因,失传的古文字就像断代的基因链,必须抢救回来。”为此,蔡希不仅自己钻研,还发动全国收藏界的朋友共同寻找线索,每一件藏品的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奔波与心血。

夏禹书,传说为大禹所创的书体或手书遗迹,又因释文首二字得名“出令帖”。其神秘之处,首先体现在它被收录于中国最早的官方法帖《淳化阁帖》之中,位列“中国八大神秘文字”之列,这无疑为其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尊贵的色彩。

关于它的原始记载,最早见于《法帖·神品目》,其中“夏禹书石壁篆文,在平江县昌江山”的记载,仿佛将我们带回到了那个大禹治水的洪荒时代。想象一下,大禹为了拯救苍生,不辞辛劳地奔波于山川之间,在平江县(今湖南省岳阳市境内)的昌江山石壁上刻下这神秘的字符,这或许是他对治水经验的总结,又或许是他对天下苍生的谆谆告诫。

“夏禹书的原文仅有12个字符,然而释文却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有着多种不同的解读。官方记载如《淳化阁帖》和《四库全书》中的‘出令聂子,星纪齐春,其尚节化’,仿佛在传达着一种治国理政的理念和倡导节俭化育的教诲。”蔡一声说,而其他版本如“出鸟,聂子坐引参,屯矢尚干巳”“生地子、留皮齐,新尚往还”等,又各自有着独特的解读,虽然这些释文各不相同,但它们都如同文化基因一般,被视为“大禹文化”的重要符号,共同构建了中国古代圣王传说的文字载体,让我们得以透过这些文字,窥探那个遥远的时代。

两代人的接力与坚守

蔡家的收藏事业,离不开两代人的接力与坚守。蔡希曾为整理材料国庆节七天未歇,甚至累到生病住院;蔡一声则延续父亲愿景,利用业余时间研究历史,在台州市民讲堂、椒江区政协大讲堂开设讲座,传播古文字文化。

在抢救保护失传古文字的征程中,收藏不仅考验着人们的毅力与智慧,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意义。就收藏的难度而言,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文字研究便是极具代表性的一例。蔡希笑着感慨,研究古文字的难度甚至超出了学习外语。“像是女真文,一个看似简单的‘寸’字,竟有着三种不同的写法,想要准确解读和掌握,必须查阅海量的资料,其过程之艰辛,非亲身经历者难以体会。”这种收藏与研究的难度,不仅体现在文字的复杂性上,更在于要跨越历史的长河,去探寻那些早已尘封的文化密码。

“而在文化的交流与融合中,和合包容的精神熠熠生辉。以八思巴文为例,它曾作为官方流通文字,在历史的舞台上扮演着重要角色。更为独特的是,它兼容并蓄,不仅出现在佛教的经文碑刻中,也铭刻在道教的圣旨碑上。”蔡希说,这一现象生动地展现了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之间的相互包容与和谐共处。古文字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不同的文化群体,让各种思想与信仰在交流中相互借鉴、共同发展,共同绘就了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绚丽画卷。

对于蔡家人来说,每一件古文字藏品都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文化血脉的延续。它们见证了历史的沧桑变迁,承载着先人的智慧与情感。面对这些承载着厚重历史的藏品,敬畏之心不可或缺。

“文化应该百花齐放,土壤越肥沃,枝叶越繁茂。我们千方百计挖掘传统,就是希望为古文字文化、为华夏文明留下一份厚重的底色。”蔡希说。

记者 王琛琪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