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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南官河上的糖担与灯影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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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趣城市       上一篇    下一篇

黄定来 文/图

这一趟来路桥,来十里长街,说是闲逛,其实心里是揣着个念想的。我想寻一寻那“鸡毛换糖”的灵魂儿,看看它是否还在这片曾孕育了它的水土里,留下些微的痕迹。

这念头,怕是与我那位早已作古的表舅公有关。表舅公不是路桥人,年轻时却也曾挑着担子,走过许多类似的地方。我总觉得,他们那一辈人脚板底下的风霜,与这路桥老街的气韵,是相通的。

1

白日的喧嚣已然褪去,暮色像悄然滴落的浓墨,在南官河的水面洇开,继而染透了整个天际。

在这个将夜未夜的时分,我踏上十里长街那光溜溜的石板路,脚底传来温润而坚实的触感,那是被无数代人、无数双步履磨砺出的光洁,在晚潮初起的空气里,泛着幽微的光。

街道两旁,是“修旧如旧”的仿古建筑,木质的排门,镂空的花窗,翘起的飞檐,都沉默地立着,像一群换了新装却依旧守着老规矩的旧相识。

店铺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打在行人的脸上,也投在潺潺的南官河上,漾起一片碎金。

这河,便是南官河(月河)了,路桥的母亲河。

此刻的她,是安详的,甚至有些慵懒。水色是黛绿的,沉静地流淌,几乎听不见声响,只偶尔有晚归的乌篷船欸乃一声,划破水面的平静,那船娘的背影,在暮霭里便成了一幅剪影。

河不宽,却显得极深,仿佛把几十上百年的光阴都沉淀在了河底。

我想象着,半个多世纪前,乃至更早,她该是何等模样。那时的水,想必更清冽些,河上也必定会拥挤得多。

满载着食品、土布、瓷器、鱼虾、竹木、南北货、土特产的船只,从四面八方汇来,又散向各处。

船夫的号子,商贾的喧哗,两岸作坊的机杼声,该是怎样一派沸腾的景象呢?

这悠悠的南官河水,才是这十里长街真正的主角,是一切故事的起点与见证。

2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飘向了“鸡毛换糖”的吆喝声里。

那该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断然不是如今这般灯火璀璨的吧。

天色蒙蒙亮,或者日头偏西的午后,总有那么些精瘦的汉子,肩头压着一副颤悠悠的担子,脚步匆匆地走在这些石板路上,穿行于南官河两岸的村舍之间。

担子的一头,是自家熬制的、亮晶晶的姜糖、麦芽糖;另一头,则是那些针头线脑、发卡纽扣之类的小物件。

在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与疲惫,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机敏与期盼。

“鸡毛——换糖嘞——”那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郁乡音的吆喝,穿透了薄雾或是夕阳,在巷陌里回荡。

家家户户的孩子,乃至持家的妇人,便会闻声而出,手里攥着一小捆平日里积攒下的鸡毛、鸭毛,或是几块废铜烂铁、几段旧塑胶绳索、空牙膏壳、破塑料盆等,来换取一小块能甜到心里去的糖疙瘩,或是一枚急需的绣花针。

那交易是琐碎的,甚至有一些寒酸,以物易物,一分一厘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就是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交换中,一种最原始的、最坚韧的商业精神,在路桥人的血脉里生根发芽了。

他们用肩膀担起的,不仅是糖担的重量,更是一个关于温饱、关于交换、关于走出去的希望。

这南官河的水,滋养了土地,也仿佛给了这些“敲糖客”以智慧和勇气。

他们从这河边出发,脚步越走越远,网络越织越密,最终,竟在这并不起眼的水乡一隅,催生出了最早的小商品批发的雏形。

都说义乌是“华夏第一市”,可谁又知道,它的源头活水,或许正有几分是从路桥的南官河里流淌过去的呢?这是一种生存的哲学,是于无路处走出路来的胆魄。

我正神游天外,忽然被一阵欢快的笑声拉了回来。是一群嘻嘻哈哈年轻的游客,正围在一个卖海苔饼的铺子前。刚出炉的饼子,香气扑鼻,他们举着手机,拍照,打卡,脸上的笑容比店铺的灯光还明亮。

这景象,将我从历史的幽深里一把拽回了鲜活的当下。

是啊,如今的十里长街,早已经不是那个只为谋生而存在的商贸集市了。它成了网红打卡点,成了著名风景点,成了人们怀旧与寻找乐趣的所在。

3

华灯彻底盛放。

如果说暮色里的十里长街是一幅淡雅的水墨,那么此刻,它便是一卷流光溢彩的华丽织锦。

屋檐下、树梢上、桥洞里,甚至河面上,都缀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有宫灯式的典雅,有流星雨般的绚烂,还有投射在古老墙壁上的动态光影,讲述着关于路桥的古老传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场声名在外的灯光秀,还有别具一格的扭秧歌。

当特定的音乐响起,整条街、整条河都仿佛被唤醒,进入了另一个梦幻时空。

光与影在南官河的天幕上交织变幻,时而如金龙腾空,时而如荷花绽放。现代科技的魔力,让这条古老的河流焕发出如梦似幻的青春气息。

游人们仰着头,发出阵阵惊叹,手机的屏幕亮成一片星河。

我站在一座名为“福星”的石拱桥上,凭栏而望。桥下,是光影迷离的现代狂欢;桥身,是沉默坚硬的明清石头。手抚过桥栏上那被岁月侵蚀得光滑无比的石狮子,冰凉的感觉直透掌心。

这一刻,时空仿佛被压缩了。

我好像同时看到了两个路桥:一个是挑着糖担、步履匆匆的路桥;一个是举着手机、笑语喧哗的路桥。

它们重叠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昔日的商贸基因,似乎并未因形式的改变而消亡,只是换了一副容颜。

过去的商贾,在茶馆里边喝茶边谈生意;今天的创业者,或许就在街角的某个网红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定合约。

那些善于发现需求、勇于闯荡世界的灵魂,其实都一脉相承。

我避开最拥挤的人流,拐进了一条侧巷。

这里灯光昏暗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一侧是长街店铺的后墙,而另一侧,就是静静的南官河。

借着远处映来的微光,我看见河岸边停泊着几条废弃的旧船,船木已然腐朽,缠着水草,诉说着被遗忘的落寞。

就在这明与暗、喧嚣与寂静的交界处,我遇见了一位老人。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就着一盏小灯,不紧不慢地修补着一只旧鱼篓。他的脸膛是古铜色的,皱纹深得像南官河的水波。

我上前搭话。

老人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平和。他指了指身边的小凳,示意我坐下。

“老人家,在这住了很久了吧?”我问。

“一辈子喽。”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水乡人特有的软糯,“生在这,长在这,看着这条河,这条街,变来变去。”

我问他,还记得以前的“鸡毛换糖”吗?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烟头。“咋不记得?我小时候,还常拿鸡毛去换糖吃哩。那些挑担子的,精得很,秤杆子翘得老高,其实给你的糖,只有薄薄一小片。”他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仿佛那甜味还在舌尖。

“那时候,这河面上全是船,比现在老街上的人还要多。运货的,载客的,热闹得很。我们这帮细佬,就喜欢在河边看船,看码头上的人扛大包……”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讲河水的清澈,讲端午的龙舟,讲当年老街上的南北货行如何气派。

他的话语,为我脑中那些模糊的历史画面,填充上了鲜活的色彩和温度。他就是活的路桥历史,是南官河的一部分。

“现在好啦,”他话锋一转,看着远处璀璨的灯光,“热闹,漂亮,来的人多,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也高兴。”

但随即,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道:“就是这河水,再没有从前那股子清气了……”

我默然。

老人的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发展总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得到了霓虹闪烁的新天地,或许也永远失去了一些最本真、最珍贵的东西。这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是进步背后的那一丝淡淡的怅惘。

4

辞别老人,我继续漫行。长街的夜景,在我眼中有了更丰富的层次。那灯光秀,依旧是美的,但那光芒里,似乎也交融了糖担上的油灯、往日渔火的光晕。

那商铺里传来的现代音乐,也仿佛夹杂着昔日码头的号子声和“鸡毛换糖”的吆喝。

这条街,这条河,承载了太多的时代记忆。

它记得第一个在此泊船的商人,记得第一个挑担出门的“敲糖客”,记得第一间批发生意的开张,也记得今夜,如我这般一个外来客的徘徊与沉思。

夜渐深,游人渐渐稀疏。商铺陆续打烊,灯光也次第熄灭。

十里长街重归于宁静,只有南官河水,依旧在不分昼夜地流淌。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哗啦啦、哗啦啦,像是大地沉稳的呼吸。

我站在路的尽头回望,月光下的十里长街,褪去了华丽的妆容,显露出它本真的、饱经风霜的轮廓,那是一种更深厚、更动人的美。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鸡毛换糖”的灵魂儿,其实从未离开。

它不在某个具体的物件上,也不在某个特定的场景里。

它化作了这十里长街商户脸上热情而不失精明的笑意;化作了当地创业者言谈中那股敢闯敢试的劲头;化作了这南官河水一般,表面平静、内里却奔腾不息的生命力。

它是一种融入日常的商贸本能,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开放与坚韧。

离开时,我又经过那家文创店,买下了一枚小小的、仿制糖担上铜铃形状的书签。

摇一摇,声音清脆。

这声音,连接着过去的艰辛与智慧,也提醒着未来的去路与远方。

南官河上的糖担,已然走进了历史博物馆。但南官河上的灯影,正照亮着一条崭新的、通往未来的路。

这路,如同这河水,绵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