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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消失的老屋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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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哲明 文/图

今年我家祖辈的老屋拆了,拆得很突然,我很难过。二十年前,奶奶在老屋里离开人世,后就空置着,几近荒废。那儿,除了奶奶刚走那几年,逢过年在大门口贴对联,印象中后来我就不曾再踏入。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日积月累的思念,那座祖辈留下的老屋时常让我魂牵梦绕,连同发生在那里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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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处在村口马路边,是一排二层楼房,坐北朝南,砖瓦结构。我家位于正中央,最明显的标记是屋顶点缀着父亲从海里打捞上来的一颗琉璃球。小时候,我一放学,从屋后的公路看向那琉璃球及旁边袅袅升起的炊烟,脚步也更轻快了。

老屋两侧分别是二位伯伯家,我家与奶奶、爷爷的房间相邻,只是中间一楼当作堂屋,朝南设一扇大的双推木门,共同进出。堂屋后墙内开设一个神龛,供奉祖先灵位。这儿是一些重大节日时整个家族祭祀地方,是家风教育的重温地,也是子孙后代对先人慎终追远的缅怀处。活动当天,大伯、二伯家各自背来供奉用的桌子,烧制很多美食佳肴,整整齐齐摆放起来“请祖宗”。只是待到我家祭祀时,嘴馋的我等不及仪式结束,就悄悄夹一块肉或豆腐吃起来。忙碌着的母亲发现时,有时会生气,仿佛我的举动破坏了这份虔诚与庄严似的。但更多时候是理解,她微笑着叫我再躬身拜拜,意为求得祖宗谅解。

平时,堂屋为我家所用,墙角放满各类农具家什,或堆放秸秆、稻草,或堆放收获的稻谷、土豆、番薯、黄豆等。我和兄弟们在稻田里摸来的黄鳝、泥鳅,或在河道里放钓拉上岸的鳗鱼、黑鱼、田蟹及甲鱼,也会暂时放进堂屋墙角边上的脚桶或凹斗内,等到隔壁村的集市日,就要全部卖掉。旁边的水桶是挑饮用水的,万万不能沾上腥味。每当寒暑假,特别是农忙季节,全家人到齐的日子,或有客人到来,也会将里间的饭桌搬到堂屋来吃饭,热闹而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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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堂屋提供了重大节日的祭祀场所,让整个家族的人不忘自己的来路,也让游走他乡的我们不忘归处。那么里间房屋则是聚拢起一家人辛酸又温馨生活的小天地,是我家五个兄弟从呱呱坠地到青年期生活的地方。

里间正中央铺一张大床,是母亲最奢华的嫁妆,我们兄弟五个都产于这张床上。待我们陆续长大后,被父母逐个从大床安排到墙边的小床上。等到老大、老二10多岁时,后面三个也已3至7岁不等,父亲买几块木板将二楼简单铺设一下,叫老大、老二到楼上住。当然他们更乐意有自己的天地,而我们三个小的,也终于可以睡到两个哥哥用过的床上。不知是父母疼最小的,还是老五依恋父母,直至他住校前,一直睡大床。

就这样,兄弟五个如猪圈里的小猪,挤挨着,不知不觉也长大了。

两个长兄住到二楼那段时间,恰是流行歌曲盛行阶段。大哥随父乘船至一些沿海港口、码头,会上岸买些音响设备、磁带,一回家,就打开二楼窗边的录音机,好多流行歌曲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学唱的。有张行唱的《一条路》,有程琳唱的《风雨兼程》,有成方圆唱的《万水千山总是情》,有千百惠唱的《走过这间咖啡屋》,更有朱逢博唱的《金梭与银梭》。歌声或深沉低婉,或温润如酥,或活泼轻快,让我听得如痴如醉。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过了一两年,堂屋上的二楼也铺上了木板,同时整个二楼也简单装饰了下。铺设前垒在二楼横梁上的木板,是父亲出一次海赚点钱购买一批,再赚点钱又购买一批,待数量够了,才开工的。

深秋的一天,天蒙蒙亮,母亲叫我去隔好几个村的道路上迎接二个师傅过来吃早饭。一路上虽然我冒着饥寒,但很兴奋,因为马上我也可以住到楼上了,这样就可探索更多的空间。二楼西侧,即堂屋西边那间,一楼住着奶奶,爷爷走得很早,奶奶常被姑妈叫到城里去住,所以这间房子很安静,二楼仅堆放杂物用。我如探寻宝藏般,从自家二楼弯下腰爬过横梁翻寻到姑丈存放在姑妈家的相册。姑丈在部队里服役多年,有很多战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一拨战友情都很深厚,分手前,要赠送照片作留念。那本厚厚的精美相册,整齐地排列着一张张军人照片,让年少的我羡慕极了。

老屋东边是小伯父家,二楼相连处,挂着父亲船上用旧的粗大帆布,上面有处破损,我独自在家时,隔壁的小伯父就从这条罅隙递送一碗面条或一碗年糕给我。二楼墙角边摆放各类酒坛、米缸、谷仓及一只存放陈年旧衣服的粗陋木柜,落满尘埃,有的还挂着蛛蛛网,这些家什我很少关心。但西南角一只大箩筐却是我经常翻寻的地方,里面有很多旧书,其中三哥用过的数学课本是我必须要找出来的。三哥早我二届,他读过的数学课本会简明扼要地将应用题的答案直接写在旁边,于我就是一本很好的指导用书。那箩筐里也有已经高中毕业的二哥看过的《收获》《芒种》等杂志及各类连环画,我常会因小说里某一事的叙述或某帧画面而留恋恍惚。

二楼的那张写字台平时大多是我复习的地方,也曾出现过父亲的身影。记得在他人生低谷时,他在写字台边坐下,教我几个连笔字的写法,说自己在部队里学会的,就是将两个字简化成一个字,以提高记录速度。其间,他不忘给我传输他的人生观,要我争气,要好好读书!三哥是住校生,周末回家。一次我正在楼上紧张复习,他陪父亲在楼下做菜,到烧制猪肉炒笋片那会,待肉片煎炒差不多时,三哥即夹起两片肉上楼,放在我的数学书上。我俩目光触碰瞬间,那两片透着诱人香味的精肉正冒着热气,我读懂了,这是他对我的犒劳与鼓励。那温馨的对视我永远记着,如同书本上那道当初留着肉香的油渍,事后我还常翻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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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的场景也常发生在堂屋里。每年天寒来临之际,母亲要抓紧缝制被子,这活她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要等我放学后,吃好晚饭,点上煤油灯,地上铺好晒簟擦干净,然后叫我过来一起扽直被单、棉絮、被面依次放好。而每每两边扽的过程中,如果有一边没捏紧,就会被拉下来。我经常会调皮地突然一扽,将母亲那端拉扯下来,引得母亲或大笑或嗔怪。每当被子一角刚缝好,我就迫不及待地在被角上打滚,或慵懒地躺下,感受以地为床的舒坦。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仿佛懂我,不急不躁,放慢速度,时而移动煤油灯,时而用手擦拭溢出的油迹,再抬手用针不断拂弄发髻。只是每次母亲叫我穿针引线时,我又会一骨碌爬起,喜悦于那种被大人需要的赞许与认同。

记忆中的那座老屋,不只是容身的逼仄住所,更是曾经时刻被父母之爱、同胞之情紧紧相拥的童话世界。而大多数寂寥的冬日深夜,楼下也曾有难得远洋归来住的父亲与母亲的床头窃语,待我侧耳聆听时,那是父母在为几个儿子的出路而忧虑的叹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随着至亲一个个离开,面对那堆废墟,我不知道老屋坍塌后,屋顶那颗被父亲随意安装上去的琉璃球最后会砸向何处。只是四十年前那首常在二楼窗前响起的歌声而今又不断被人唱起,仿佛在叙说着过往的事,执着而淡然:

“一条路,落叶无迹/走过我,走过你/我想问,你的足迹/山无言,水无语/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