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小村庄,我就遭遇眼前的景象:一架阔木肉案,堆着三五爿冒热气的猪肉。屠户立于案后,手里捏一把剔刀,游走于骨肉之间。前面拥挤着顾客。
时令已过大雪节气。想要过年,先肥屋檐。买猪肉做香肠是百姓岁末的一件大事。附近只有一个肉摊,在村口的大樟树下。除了我们几个特地寻访的外乡客,都是知根知底的乡邻,依次称好肉,村民坐到塑料凳上静等,偶尔交流一下香肠的口味。微辣的,还是略咸的,全看家里年轻人的喜好。紧挨着肉摊,临时添了一张折叠木桌,是屠户的女人在加工香肠。山里的女人,拘谨但是能干。淋入土酿白酒清洗猪肉后,女人操刀将肉分割成小块,双手一团,麻利地塞进绞肉机。一阵轰响之后,颗粒状的肉碎鱼贯而出,满满一盆。食盐、白糖、胡椒粉等调料称好后,倒入肉盆中。女人用双手翻动搅拌调匀。略直了直腰身,女人从水里捞起半透明的薄膜,小心翼翼地套在机器的一端。“肠衣,是从小肠上刮出来的。要小心点,怕弄破。”她一边转过来和我们说话,一边在肠衣尾端打结。肉末从漏斗中慢慢挤出来,肠衣张开。盘在案板上的香肠油光闪闪。女人一边捋着肠衣,一边用白棉线一节一节扎紧香肠。末了,再用一根绳子串起所有的线结,递给顾客。
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在山村,和做香肠一样隆重的是晒腊肉。这两种食物共性颇多,首先在于借助自然条件更好地保存肉类。以咸养脉,人们以猪肉、鸡鸭盐渍,经风干晒干制成的腊肉,就是过年必备的风味美食。
腊肉,当然要等天地间起了寒意,西北风一阵一阵地掠过肉的脉息,才见出干香。要不然,容易变色变质。当然,信得过的食材才是良好口味的基础。山民多种番薯种菜头(白萝卜)。番薯藤叶、番薯、菜头,咔嚓咔嚓地进了猪的胃。土猪肉的质地紧实耐嚼。村民愿意用手作的方式表示对土猪肉的珍惜。他们将五花肉片成薄条状,加适量的盐酒、酱油、生姜,给肉条做个长达两三天的SPA。原本松散的纤维,急剧收缩。待肉色酱黄中透出深红,再一挂一挂地晾在屋檐下、通风口。垂下来的阴影,好像是油画上排列的暖色线条。
食物最好的滋养,是与节令园蔬同频共振。蒸香肠下酒,腊肉炒大蒜,腊肉汤年糕,深深烙在山村人家的厨房记忆里。倘若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就能品尝到这些至味,一定是幸福的人。这些食物,是寒冬里的慰藉,更是家的味道。
赵佩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