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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除却黄岩难为橘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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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故乡是用来回望的,黄岩是用来扎根的。谁能想到,让我卸下漂泊感的,竟是一枚橘子的味道。

第一次听闻黄岩蜜橘,是我初到台州部队时。战友们说要去买“本地早”,我却把“早”听成了“枣”,闹了笑话。橘子自然不是头一回吃,但到了黄岩,方知从前吃橘是多么不得法。过去剥橘,总是一块块撕扯橘皮,不仅伤肉,还留苦涩。黄岩人却从底部轻轻一掰,橘子便裂成几瓣,皮肉轻松分离。原来黄岩蜜橘中心柱空、果皮薄,才成就这般干净利落的吃法。

不久后,我在黄岩安了家。每到蜜橘成熟时,犒劳自己的方式就是吃橘。“日啖蜜橘三百颗”虽夸张,但一日三五斤却不腻,反觉沉醉。饭后吃一两个,清爽提神,不输饮茶。

黄岩蜜橘的栽种史可追溯至三国时期,唐代已为贡品。但贡橘并非遥不可及,而是品质的象征,寻常百姓皆可享用。那年我调往福建,归队时捎了几箱黄岩蜜橘,战友尝后纷纷称赞,令我自豪不已。

黄岩蜜橘色香味俱佳:果皮光滑泛光,果肉晶莹饱满,香味清雅悠长,入口即化无渣。它不仅满足口腹,更引人进入一种细腻而美好的艺术情思。南宋陈景沂在《全芳备祖》中誉其为“天下果实第一”,实至名归。

清代李渔写孔子“性嗜姜,即不撤姜食”。我想,若孔子生在黄岩,必会“性嗜橘,即不撤橘果”。

有人问我为何爱吃黄岩蜜橘?我想是因爱而吃。橘之爱,起于色,止于味。爱橘,就要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独吃有独吃的乐趣,赠橘亦有其情。每年我都会给昔日战友寄橘,让他们感受“千里红尘快递去,拆时方知蜜橘来”的惊喜。

吃橘之乐虽妙,赠橘之情亦甜,而摘橘之趣更令人回味。

黄岩蜜橘植株不高,采摘十分方便,中华橘源小镇是最佳采摘地。几千亩橘林如绿色海洋,金黄的果实如点点星光,香气四溢,令人沉醉。路边遮阳伞下,橘农吆喝叫卖;箩筐中蜜橘饱满,诱人垂涎。采橘、担橘、卖橘、买橘,让橘园充满生机。

采摘也是一门学问。外形饱满、色泽鲜亮的橘子往往最甜。不过置身园中,口腹之欲难耐,常常摘下来就吃,哪还顾得上讲究。去年秋日,北京战友来访,我带他入园采摘。望着满园金黄,他感慨:“这橘果也知人情,欲照今日重逢之喜!”采橘后,我们参观了柑橘博物馆,在橘神雕像下合影。他在返程车上发来短信,盛赞黄岩蜜橘:“他乡育橘欠清妍,根植黄岩即化仙。不仗地灵难润秀,须凭俊杰始逢缘。”

采摘于橘农,是一年辛劳的收官;于我们,却是最直接的收获之乐。腹饱兴尽时,当思蜜橘来之不易。

《周礼·考工记》云:“橘逾淮而北为枳……此地气然也。”黄岩蜜橘能在此生根结果,与这方水土密不可分。黄岩涉海带江,群山环抱,清泉润其下,海气滋其上。这里的风恰到好处,从东海携来湿润,与山风交融,既吹散了梅雨季的滞涩,又不让秋冬的干燥伤了橘皮;这里的雨也懂得分寸,春时润透新芽,夏时解渴根系,深秋敛起性子,留一片清朗给橘子上色。

然而,好橘不仅靠天时,更凭匠心。黄岩橘农深谙与天地相和之道,春疏花、夏修枝、秋固果,将耕种的耐心与智慧,融入培育贡橘的每一个环节。千百年传承的筑墩栽培技术,更是黄岩人的智慧结晶:抬升地势让根透气,降低水位防涝伤根,埋入碎瓦促根伸展。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每一寸土壤的肥力化作橘果的鲜甜。

黄岩蜜橘的甘润,非一日之功,而是世代黄岩人用汗水、执着与智慧成就的青果化金之旅。

于我而言,传承千载的黄岩蜜橘已不仅是果实,更是刻入生命的味觉信物。她让漂泊有了归宿,让时光带着回甘,让寻常日子闪着橘黄色的暖光。橘,成了我与黄岩之间再也“剥”不开的羁绊。

橘是黄岩的味道:淡黄的是山海与光阴的沉淀,清馨的是千年雨露的滋养,甜润的是风土与人情的融合。橘是爱的味道:初尝只道是甜,日久才知是故乡。她让我这个异乡人,找到了心安此地的理由。橘是世间的味道:尝过黄岩的橘,便知世间原有这般朴素的美好,仿佛不经意间,黄岩蜜橘让他乡之橘都成了寂寥无味的淡影。

梅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