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落日晚霞,一定是很早时候了。我工作的地点有三十多年都在住所东面,下班路上见得最多的是落日晚霞。那仙娥玉女纤纤妙手织就的绫罗绸缎就挂在眼前,我怎能侧目而过?她们织进了世间所有的色彩,织出了世间所有的形状,能不叫人诧异,能不叫人惊羡!近年来,有时为赶着去看晚霞暮云,我常丢下手头的活儿;有时甚而冒着寒风,一身鸡皮疙瘩地站在高楼顶上守着;也有错过后的遗憾,感慨西山上只留下天火之后的炭黑。
1
看晚霞暮云,我可不曾生出别人心里的那种没落黯然,和行将就木的绝望。我是仰慕它流光溢彩的华美与高贵,欣赏她长袖善舞的曼妙与浪漫,痴迷于它瞬息万变的敏捷与飘忽,陶醉于它来去无踪、洒脱又游丝可寻的牵挂,沉思于它无视世间万物的傲慢与追恋夕光的温情……
我不是不喜欢朝霞,只是朝阳太有脾气。夏日的朝阳总是趁我还在酣梦里就上了天,并爬到老高来捉弄我,晒我屁股,还笑我属猪。她大概是三更前就打着我们看不到的光出门的,不然,怎么可能在那么黑的路上不跌不撞,毫无声响。朝阳如此性格,她的跟屁虫朝霞自然无不古怪。她们总在我出门前收起奇装异服掩藏得似乎不曾出现过——而我也就当它们不曾存在过。冬日里,朝阳和朝霞好像村子里一起上学的哥们姐们,等我起床同行。可我冷啊,懒啊,无知的我不识她们的温情,在她们的一再鼓舞下,才难得有那么几回结伴而行。
我不是不喜欢朝霞,只是我喜欢在床间赖着不动手足的空想,即使再向往朝光的鎏金手艺也是废话。再一原因,可找时代与地理的借口:儿时,生活在机场东边,虽是一马平川,但成片的矮房子会挡住矮房子里懒惰人的视线——那是个食难饱腹,衣难避寒的年代,冬天的早晨蜷在被窝里还嫌冷,哪个孩子愿饿着肚子抖抖索索地去追日出朝霞。在黄岩读书和在海岛工作时,日常的活动范围都被东面紧挨的山峦挡了晨曦和朝光。再后来,我工作在金清街周边,黄琅连绵的群山也正好隔成我与朝霞初旭见面的屏障。
总之,能见朝霞的机会太少,远不如见晚霞多。也许正是我与朝霞的缘分浅薄,身上一辈子缺乏朝气,缺乏朝霞的纷呈演绎,也缺朝阳般向上的意志与力量,缺乏晨光向外倾泻的奉献精神。但晚霞于我是日久生情,她就一个“美”字了得,自然,让我爱了晚霞,忘了朝霞。
2
自我住到小区的高楼顶层,贴近了暮光云霞,她的诱惑更深了,看她更容易,也更频繁了。
云霞之美,不只是两眼的快乐,更是一颗心的愉悦;捕捉云霞之美,不只是靠眼力的有限来独自收纳,还要心来给出空间去收藏;品鉴云霞之美,也不只是眼光的无限接受,更是自身的激情给予雕琢与润色,给予精心的酝酿与品味……追逐云霓的变幻,追逐霞光的绚烂与暗淡,似乎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但那又确实存在,确实令人愉悦与思考。
晴雨交换频繁的傍晚,有风乱转,不管南来北归,东去西至,西方天空黑云时而聚集,似三山五岳,时而沉沉漫卷如万顷波涛,忽又破散似鲨群掠食,似千轮过江;只待金光一现,万箭穿云,那个霞彩斑斓,千姿百态。久晴的日落,轻絮薄烟,丝丝如绫,片片如锦,悠闲散漫;更多时碧波白浪,蓝海泛舟;就是云团集结,如雪山,也叫我想起棉站里收棉的场景。久雨之后再现落日,时常云团急促,墨海翻滚,气势磅礴,似百万雄狮压境,大有吞下落日的气魄。但落日时常笑傲江湖,裂开一线天,以千万支金钩铁剑横扫万马千军;当然也有猥琐如窃,在黑洞里窥探,一忽儿却如鼹鼠遁泥而逝……
不过,天机难觅,云如何隐现是天空的特级机密,不是我这常人可先知。我们只能作壁上观,看演员如何被导演摆布,看战阵如何受指挥变幻,看牛羊如何依牧人驱赶……
看!路桥的群山之上,刚才还叠着一座座闪光的金山,一忽儿散成点点破帆,又见万鸟迁徙,乱羽纷飞向南疾去;刚才西北方向还有三只鸟五只鱼一只羊两只猫,忽成半人半狗,半树半瓜;刚才西南还是半只鸭子半头象,转个眼,又伸出猴子的尾巴,来个黑水潭中捞日,忽入黑水失了踪影;刚才朝我头上扑来的,还是一条瞎龙,就在我想给它画点什么时,它被风穿了孔,点了睛,腾飞起来;刚才红日还在石桥上滚,低个头,红日躲猫猫似的在石桥下探出圆脸,那石桥叫人想起石梁来……有时,天上的云山叠得跟底下的山一个模样,我还以为眼花生出错觉;有时,一根两根白羽横贯天空,仿佛有巨鸟惊逝,可落下千里之长的也不过是一根鸟毛,我知道那是飞机吐的烟,小时候我们都说飞机放的屁。
再看!火烧的天与底下沉默的山,我怀疑火山爆发,怀疑落日下去后,山火蔓延其上透了顶;可似乎天一倾,地一移,或是我的身子晃了一下,天边就出现了一幅幅中国画——小桥流水人家,大漠荒野只身匹马,苏武牧羊,飞鸟投林,或是千山万壑的泼墨写意。当一艘黑色的潜艇从阻浪山上空朝方山顶上移动,我想它马上要追尾浮沉不定的冰山;不过,它们似乎很友好,碰上了也不像气球那般一爆了之,而是造船场里十块百块大铁板焊接似的拼成更大的船;不过,不像航空母舰,却像大洋洲地图……有时,红色的鹰出现了,灰色的狼消失了;有时,白色的一团雪球滚着滚着,滚出一只北极熊,它爬上一块巨大的浮冰,冰块立马裂开,冒出蓝色的海水;有时,一只黑白相间的企鹅摇着肥胖的身子,周边万里无云,它却摇掉了头,剩下半个身子……
你再看!云缝间紫色的光出现了,黄色的光出现了,非绿非蓝的光出现了,非银非金的光出现了,绯红的血线也出现了,半个天被凿出数不清的窟窿,漏出缕缕夕光,更有铁血疆场,血流成河,尸骸成山——但你看上千百回也难得捕捉到一回极光般迷幻的彩——一个洞开的世界正叫人担心会裂开,担心地磁逆转或消失。我想女娲补的天该有好几个亿年了,时间实在太久,需要再补一补,可谁来补呢?又想着天机不能随我乱猜,我得静一静,闭一会眼。嘿,所有的云集积成一只巨鲸沉下去,天色就暗了。
我也曾想给暮云晚霞更多的比喻,可再多比喻也没用,因为真实的它们全是云烟,只是远处的亮出彩,近处的黑成烟。生气勃勃的也是云烟,过眼即逝,或不曾过眼的如同春来时河底的癞蛤蟆吐出的一口气一口泥而已。
许多时候,我站在十六楼顶上,举着手机的手酸了,就与身边的妻子说说话。我从不曾消退的眼力也没能看透天机,那就低下头看看大地:在庞大的树冠遮掩下的河面彩霞倒映,火红片片,如花如锦,煞是令人动容。太阳是沉下去了,但她的光从隐身处射向高空,给南方的天边,北方的天边,甚至是东方的天边也照出彩来。高空的云霞亮起来了,把阳光返给大地,把自己的彩衣抛在人间的河流里。我隐约还能看到河边的绿道上三三两两的电瓶车正载着匆匆回家的上班族……
此刻,我的脑子里只有“岁月静好哇”!
曹伶文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