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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午餐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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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1

看到三五成群的男女学生为赶回家吃一口午饭而抄近路,时而攀上裸岩,时而揪紧茅草,时而死死扒拉树根,小小的身体像壁虎一样在那陡峭的山壁上爬行、晃荡,我是说不出的担忧与恐惧,但我无奈。吃了饭,他们原路返回,从山壁上滑草而下,然后,一身泥,一身汗跑进教室。我紧揪的心是放下了,可不是滋味。有人的裤子无声地开了口,有人的解放鞋不吱声地“咧了嘴”,我是既好气又好笑,但眼角已有泪。说真的,虽然我还是刚上讲台不懂世情也不知疼人的毛头小伙,但见此情景还是说不出的心痛。尤其,当瘦弱的女生把划拉出血口子的小脏手摆在我面前,把摔破皮的膝盖裸露出,可我除了心痛,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海岛的小学,别说操场,连块集中全校过百的学生开个表彰会或是训诫会的空地也没有,甚而连可用的厕所也没有,何谈食堂。当时,我们五位在编老师的吃住借在村里二层的老旧危房里,主楼东侧搭建的厨房跟村民家的一样又窄又矮,古老的两眼柴火灶,一个水缸,一个介橱(台州方言音),再放了一张供八人围坐的方桌,就是转个人也手肘碰手肘了。这样的小矮屋应该不能算食堂吧。

每天11点10分放学,13点20分上课,这时间,可容许住在山头的学生如此冒险地来去。晴天还好,雨天那真是一个“惨”字,撑雨伞不行,裹了雨衣也不起作用。于是,当他们从头到脚一身水淋淋地回到教室,我该责备谁呢?我只能发出一声“天啦”的惊叹。家在乱石岙的学生往返的路更远,要绕过三座山岭,来去就是六座,那得插上山鹰的翅膀才能及时到家赶上一口饭,所以,乱石岙的家长就把孩子托在学校周边的亲戚朋友家吃顿午饭,或者给几个钱在小店里吃块糕点了事。

这是35年前白果山岛学生的午餐。现在想来,我不再揪心,但仍然心酸。中午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多么紧张,我怎能忍心把他们留下?哪怕是遇上整天生事,捣蛋得不可收拾的学生。不然,那就会让他们没饭可吃。

2

我也时常想起自己上小学时的午餐。机场四围,一马平川,离校二里地说远不远,但对贪玩的七八岁孩子来说,田埂小道皆风景,沿河弯路都曲折,说近就不近了。

午间,我们总是行色匆匆,一到家就催着饭熟。那副焦急相,真如母亲有一天责问我:你是做官来,还是做官去啊?我大言不惭地回答:来去都做官。母亲笑了。可我一辈子没做上官。我不知道母亲是否失望,是否还记得这事,至今也不好意思问。实际上,不管晨午,我们总是“屋里吃早饭,外面坐草坦”(家里出来早,在外玩了)。

雨季里滂沱大雨的日子,学校偶尔一两次提供我们蒸饭。那真是谢天谢地了。因为来去路上,我必须经过一座无围栏却又如虹一样高的窄石桥,遇上台风雨,那是吓得要命,淋湿淋透都是小事,就怕被大风刮下河去——那时我还没学会游泳——只能提心吊胆地像狗一样趴到桥面爬过去。

上了中学,离家五里多地,我们大多数人家里没自行车,学校允许几个远村的学生蒸饭,但学校没有菜肴供应。偶尔食堂的大叔会弄个咸菜汤卖,但我也付不起那一两分的菜钱,于是,准备一个自家的鸡蛋或鸭蛋放在饭盒里一起蒸。有一回没到校就把蛋打破了,从此就把蛋煮熟再带去。有时也带红鸡蛋、皮蛋。但家里哪有那么多的蛋供我奢侈,我偶尔也用纸包上几粒盐炒的白豆、蚕豆放在兜里。可这些直接可以上嘴的下饭菜,往往没到午间就进了我的辘辘饥肠。初夏,我们剥了新鲜的蚕豆、川豆一起蒸;秋天,我们剥了饱满的毛豆、扁豆一起蒸。有时夜里忘了剥豆,上学路上就顺手牵羊撸了路边的豆荚,一路剥去……

就算蒸饭费每顿那三五分钱,我也付不起一学期。天热时,我把早饭多烧一些装进饭盒,再拌个熟菜,或是早上用酱油炒了冷饭装上,那就省下这笔蒸饭费。直到有几回,天热过头了,装在盒里的饭到中午就馊了,我实在受不了这味,吃不下就饿一个下午。但到这时节,天日已长,我就常跑回家吃。父母不在家,跑回家也没什么好吃,最多也是冷饭拌酱油——挂在饭箩里的饭放半天没事,隔夜到中午十有八九也会馊。遇到这样的糟心事,我只好喝一碗凉水走人,时间容不得我迟疑,而家里也没点心。出门时,遇到左邻右舍长辈的关心,问起吃饭了否?我一定点点头笑着说,吃了。

转到原黄礁中学时,学业紧张,我就天天在学校蒸饭,姨妈很大方,给我钱在食堂买菜,说我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读师范时,国家补助我们菜金,发了菜票、饭票,一个月20元左右,省钱的同学每个月紧一紧也能过去。家里条件好的自然会得到及时的接济,并且时时腰囊鼓鼓。像我,说乱花钱也不乱,说省俭又不省,时常寅吃卯粮,只能眼巴巴等着在远方挣钱艰难的父母寄钱解救。好在父母善良知理,只要我把钱花在正道上,他俩从不吝啬,但会避开我的耳目自己勒紧裤带过苦日子。

3

从1990年到2000年,我工作过的5个乡村小学都没条件给学生提供食堂服务。而后,校网加快了调整,于是,学校都开始了食堂扩建,并放开对学生的营业。经营的方式,有承包给外人,有校方自理。经营的对象,最初是路远的学生,后来是全校学生。条件就是自愿,所付餐费以学期算,从300元到400元,再到500元,600元……而今,有条件的中小学都为学生提供完整的午餐,采用统一的第三方配送,并按实际用餐数结算。其中,贫困生全免的政策已实施多年。

承包给外人一般是大型的学校,人数多,有利可图。我任职过的学校虽都五脏俱全,但也是“小麻雀”,所以采用校方自理。校方自理也有不同形式,但问题主要出于采购:一开始,就餐学生才一二十人,就让厨工采办简单的两荤一素一汤;不久,学生人数上升到近百,一个厨工忙不过来,于是,老师轮流买菜。

每个老师都要轮到,起早四五点钟去买菜,冬季天还漆黑,遇上冷雨霜雪,更是麻烦——那时全校老师还无一辆家用轿车——让不事稼穑、五谷不分、六畜不识的大姑娘小伙子上菜场讨价还价,最后还得捎一大箩筐菜回来,确实是痛苦的事。与菜场离得远的老师意见最大,所以不愿意干的老师越来越多。这样维持了一两个学期后,学校就指定后勤一两个人长期负责买办。

但是,由一两个人经办钱物时间一长,就容易出经济问题。那个时候,老师为公家买办只能说凭良心办事——老师大都已习惯本职的良心工作——后来,这当然不只是道德问题,而是严肃的法纪问题了。其中还有个专业问题,如果是生活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还好,而年轻人大都对鲢鱼、鳙鱼不分,对草鱼、青鱼不分,对梅童鱼、鲜仔、娇娇鱼不分,对本地外地的香螺不分,对咸淡对虾、蚕虾、白对虾全不分……那就是粪勺放上锅灶了(指放错位置)。这样,时间一长,引起老师的普遍不满。

再后来,教育主管部门进行统一招标定点配送。这算是阳光操作了,但食材问题还是引起家长与整个社会的关注与担心。于是乎,主管部门让老师每天来轮流验菜。可老师真的是“先生”,而不是“万金油”。我们大都见鱼不分咸淡,不分养殖野生;见肉不分鸡鸭,不分冷冻新鲜;更不会在猪肉上分出夹心二头、前腿后腿……让我们在凌晨五六点去学校检验食材,对于只会教书、只会纸上谈兵的老师实在是太难了。

三十多年的艰难历程,当我看到学生们愉悦地坐在窗明几净、冬暖夏凉的食堂里,我是感慨万千,这是国家的进步,人民的进步。但人为造成的食材问题,学生的健康问题还是任重道远,落在市场监管、教育、卫生健康等有关部门的肩头,不可小觑啊!

曹伶文/文 陈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