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阳 文/图
书房里的藏书，犹如后宫佳丽三千，千娇百媚。但有一部书，却让“六宫粉黛无颜色”。虽然年月渐久，这部书内页泛黄，书胶也开裂脱落，但是我一直舍不得丢弃。因为这部书曾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灵，温暖过我的生命，也深刻影响了我的人生。
这部书就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偷”回被老师没收的书
最初接触《平凡的世界》是在30年前。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还在家乡一所小镇中学读书，虽然出身贫寒，但那时的我单纯、执着，热爱文学，对未来充满憧憬。
在镇上一家名为“欣欣书店”的小书店，我邂逅了《平凡的世界》。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位叫路遥的作家。那时候，在我们那儿，孩子上学的唯一目的就是考大学，跳农门，我们的生活几乎是封闭的。
因为偏爱文学，我偏科厉害，对数理化甚是畏惧。我的一篇习作曾获得过全国中学生作文比赛大奖，学校于是任命我为校文学社社长，并办了一本叫《雏鹰》的文学刊物。在那所乡镇中学，写作让我小有名气，也助长了我的“作家”梦。
文学世界丰富多彩，让我沉醉其中，难以自拔。当我的同窗们为改变命运，为走出那个群山环抱的盆地而埋头苦读时，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由于数理化成绩一团糟，我怀疑自己考大学的能力，开始逃避。课堂上，老师上数理化时，我常常在下面看课外文学作品，借以排解巨大的压力。
这套百万字三卷本的《平凡的世界》，封面是绿色的。扉页上，升腾的烟雾中，作家深邃的目光穿越时空，似乎要洞察世间所有的欢乐和痛苦……当我在小书店里见到《平凡的世界》的第一眼，我就被吸引住了。路遥在卷首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我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稍微翻了翻内页，文字朴素而有激情，富有诗意，充满乡土气息，几乎是毫不犹豫，我就掏出了27.2元购下了它。那可是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哪！
书店老板告诉我，《平凡的世界》曾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作者路遥英年早逝，年仅42岁。之前这部书还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受到全国数以亿计的读者关注。
回到学校，我一边嚼着家里带来的咸菜，一边昏天黑地进入了路遥笔下的“平凡世界”。黄土高原上的双水村、石圪节公社、原西县、黄原地区、铜城……书中的人物如在眼前，时时牵动着我的灵魂。那真是一段奇妙的阅读体验，我几乎是含着热泪读了下来。一些让人震撼的章节，我用不同颜色的笔加了横线，作了笔记。我抛开周围的一切，全身心跟随着路遥或喜或忧。
白天读，晚上读，下课读，上课读。时而悲伤，时而欢笑，时而喜悦。我的狂热，终于被我的班主任——数学老师察觉。性格温和的班主任，知道我喜欢文学，语文成绩拔尖，但是数学成绩糟糕，有时对我在课堂上看“闲书”会睁只眼闭只眼，听凭我的自由散漫。可是在这高考的节骨眼上，我的“一意孤行”，让他深为担忧。终于，当我继续在课堂上埋头阅读《平凡的世界》时，他当场予以没收。
书中人物的命运吸引着我。书被没收后，我每天寝食不安，琢磨着怎样才能将书“偷”回来。
那天中午，趁老师们都去休息的当儿，我飞快地溜进办公室，打开老师的抽屉。哈哈，我看到那本书就放在教材下面，我成功得手，出了办公室，感觉胸口怦怦直跳，这可是我第一回当“窃贼”。
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
“一位伟大的作家，一部温暖的大书。”这是我在阅读完《平凡的世界》后留在书上的一句感言。写下这句话时，我名落孙山，只身一人回到老家大山里。除了喜欢文学，除了这部《平凡的世界》，我几乎一无所有。对我的父母来说，我的落榜使他们很没面子，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来。和父亲出去劳作，我就用一顶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但是，习惯舞文弄墨的一介书生确实不是干农活的料。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一个人躺在老家的山坡上，我感到无比的痛苦和迷惘，未来的路在哪里？当读到孙少平高中毕业后，在老家代课三年后，准备赤手空拳去闯荡世界。一边是年迈的父母，一边是外面的世界。那一刻，我泪流满面：“路遥啊，他将怎么办？！”
暑假即将结束时，我遇到乡里初中的校长。校长说，你语文好是有名气的，学校缺一名语文老师，你来学校教书吧。彼时我也刚好读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在书的最后一页，我写道：“明天，我将走上三尺讲台，开启我平凡而不平凡的人生……”
在那个偏僻的山区初中，我在讲台上给学生们念《平凡的世界》，孙少安、田润叶、孙少平、田晓霞的感人故事，听得他们的耳朵一耸一耸的……这些书中人物的命运，同样也深深地吸引了孩子们。夜深人静，呼啸的西北风从山野刮过。在那间山村学校小屋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手捧路遥的小说，沉浸在那个平凡的世界里。和路遥这个伟大的灵魂对话，我不再孤独胆怯，内心逐渐变得强大。在他气势磅礴的文字世界里，我找到了巨大的精神安慰，以满腔的热情投入到阅读写作中去。每天夜晚，我小屋里的灯总是最晚熄灭的。
在山村教书，物质生活清苦，可精
神世界富有。一边教书，一边坚持阅读写作，缪斯女神开始眷顾于我。我写的散文、读书笔记，包括新闻作品，不断在县市报、省报和国家级报刊上发表。两年后，我加入了台州市作家协会，还参加了省文学院的文学培训。
在省城的新华书店里，我买到五卷本的《路遥文集》，读了《人生》，也读了《平凡的世界》的创作手记——《早晨从中午开始》，我再一次被深深地震撼到了。在成名作《人生》获得巨大成功后，路遥本可以高枕名利，但他却立志在40岁前必须完成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为了完成这个使命，路遥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像牛一样的劳动，像土地一样的奉献”……这位文坛“苦行僧”，和时间赛跑，与疾病抗争，终于完成了人生的一次跨越，但是他也如夸父逐日重重地倒了下去。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该怎样去面对生活，面对命运和磨难？在《平凡的世界》和路遥的身上，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在拼搏中追求，不单单是结果，还有奋斗的历程”——这是人本质的真正的价值和意义。
两年后，结束教师生涯，我走出老家的大山，来到县城打工。风里来，雨里去，每个月赚取几百元的微薄收入。打工之余坚持写作，每每有文章见诸报端，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在出租房里，《平凡的世界》自然成了我的枕边书。我常常想起孙少平，他在揽工汉的小屋里阅读《简爱》《白轮船》，在黑暗的矿洞里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精神追求——生活给予他的只有苦难，而他却以微笑去迎接人生的挑战。
读书和写作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参加了电大的开放教育，通过几年学习，拿到了汉语言文学本科文凭。后来，我成功考入一家县市报，当了一名记者、编辑，实现了吃文字饭的梦想。后来又调到市级报社工作。十几年后，我又从报社辞职，跳槽去了一家行业内闻名的企业，希望能积累更多的人生阅历。
《平凡的世界》是我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引领我穿越过漫长的黑夜走向黎明。在职场中打拼需要喘息的时候，当精神陷入困顿的时候，到字里行间去感受一下来自黄土高原的风，想一想主人公在艰苦岁月中的顽强不屈，就会振作起来。
不离不弃30年
“初读不识书中意，读懂已是书中人。”转眼间，离我最初读《平凡的世界》已过去了30年，人生已经过半。这部书一直不离不弃陪伴着我，就像我的一位老友，从未离开过我的生命。每次重读，我一遍又一遍拂去它的时光痕迹。看到书里的那些划线和笔记，都激动如初。我很庆幸，在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了它，没有迷失人生的方向。那样刻骨铭心的阅读体会如今再也不会有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心底热爱着路遥，购齐了他所有的作品和关于他的评论集、人物传记。或许是太喜欢《平凡的世界》，我逢人便推荐：“你看过《平凡的世界》吗？”很多同学、朋友、家人，都受了我的影响，阅读了这套书。读完后，他们都感动不已。这套书留有我高中同桌庞同学的笔迹，庞同学也是一个平凡的农家子弟，对《平凡的世界》很是推崇，大专毕业后即投身互联网创业，如今已经成为拥有两家百亿市值公司的成功企业家；这套书还粘了塑料模具厂机油的味道，我的妻舅从部队当兵回来，在一个小工厂学习做模具，这套书曾陪伴过他，给了他精神鼓舞，如今他已事业有成。
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精神成长史。《平凡的世界》的伟大，在于它的精神感召力量。正如路遥先生在书中所写的，“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可以努力改变自己的际遇。这是《平凡的世界》给予我的正能量。
当然，《平凡的世界》带给我们的不只是励志和治愈，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对个体、对民族、对家国、对信仰的持续观照。这部气势恢宏的巨著，是作家满怀着热情与爱来书写生活的历史长卷，那些贫穷与苦难，那些坚韧与顽强，从古至今都是中华民族最沉重的记忆，也是让我们最值得骄傲的灵魂。
路遥，《平凡的世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