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喜华
鲁迅先生说他家后园墙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我家老屋西边的河岸上也有两棵树,一棵是柿树,另一棵却是栾树。这棵栾树不是无患子科栾属植物的“栾树”,而是柚子树,台州玉环人称柚子为“文旦”,而我们则称柚子为“栾”,故柚子树称作“栾树”。
柿树和栾树因种在河岸边,东边是我家房子,挡去了上午的太阳,西边则是东江河,无遮无挡,故两棵树都朝西边伸展枝条。久而久之,两棵树的枝杈全悬空在河面上,这给摘果子带来极大不便。当然,如果会游泳,不怕掉进河里,那就没话说。
柿树和栾树都是春天开花,秋冬季才果实成熟,时间跨度很长。于是从看到小青果开始,我们兄弟几个盼望着、盼望着,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再从秋天到冬天,只有快到冬至前几天,才等到爷爷开摘的指令。
不仅我们天天惦记着这两棵果树,村里的一个哑巴也老惦记着我家的果树。哑巴的年龄比我父亲还大,单身,与父母一起生活,他有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哑巴不干活,整天在村里转悠,转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我家两棵果树旁。过了立秋,栾虽还没有成熟,还很苦涩,哑巴早已等不及了,瞅准我家没人在家的时候,赶紧下手。有时候被我们撞见,我们要赶他,爷爷却说,让他摘吧,怪可怜的。其实栾树长在一蓬筻筤竹的外面,人要站到树下是蛮困难的,哑巴不怕万难。
栾树果实大,结果量却少,每年也就十来个,被哑巴提前摘了一些,等到真正成熟时,也就剩下三五个,我家和两个叔叔家每户只能分到一两个,但也足够我们兴奋一阵子。
而柿树果实小,椭圆形,结果量却大。柿树紧挨着水埠头,其下半截主干几乎贴着水面,再折而向上生长。从水埠头跳上树干摘果子是蛮方便的。不过哑巴不会来偷摘柿子,因为柿子不到成熟季节,硬而涩,根本无法入口。而且我家的柿子,即使到了成熟季,果实变红了,还是硬的,不能吃,摘下后必须放在谷堆里再捂上半个月,才能变软,那时就非常好吃了。这种柿子不像后来村人广种的长圆柿,因而成熟了也无人去摘,一树的柿子,像大红灯笼,挂着过冬,成为鸟儿的零食。
我家这棵柿树枝干不粗,树冠也不高。据爷爷讲,柿树在他小时候就有了,如此说来,柿树几乎与爷爷同龄。柿树是长命树,柿树花朵小,开花时已长叶,柿花躲在宽大的叶子下,不大显眼,大概这是它不受虫豸们喜爱的原因,因而不遭虫蛀。不像桃树、李树、梨树等,先开花后长叶,花朵娇艳芬芳,招蜂引蝶,易遭虫蛀,树龄都不太长。
我工作后,每次回到老家,都没有见过哑巴,据说哑巴在父母亡故后,被一个姐姐带走了。
爷爷是91岁那年走的,爷爷走后第二年,因国道高架桥建设,我家西边河道被填平了,河岸地也被征用,柿树和栾树自然保不住了。当时我想让父亲把柿树移栽别处,后来大概移栽费用不划算,放弃了。我家的两棵树,柿树和栾树,被砍掉了。
栾树很普通,可以重新栽种,并不可惜。而那棵柿树如果保留到现在,该有100多岁了。如今我要悼念的,是我家的这棵柿树,算是对爷爷和过往岁月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