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忠/文 陈静/图
实际上,六月六并非一个日节,但在三门地区,有一个谚语一直流传至今:“六月六,小狗靧(音hui)水浴”。一定要用三门方言来读,这样才有意思。昔时乡村,并不是非要在这一日将狗狗抛到河里,给狗狗洗澡。但后来,竟演变为孩童至河中靧水浴,此实出人意料。于此日,孩童齐赴江河,似亦理所当然之事,大人亦多默许孩童此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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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周祈《名义考》说:“六月六始于宋,以天书降诏为天贶节。”在北宋时,奉道的宗赵恒真的就为六月初六专门创建了一个节日叫“天贶节”。还在岱庙边上专门建了天贶殿。《宋史·真宗纪》中也有记载,这一天,“京师断屠宰,百官行香上清宫”,在京师禁止任何形式的屠宰,在民间,六月六也被称为“祭神节”。但后来,作为道教的节日“天贶节”也逐渐消亡了。
“靧”即洗面、洗澡的意思。丁度《集韵》:“靧音悔,洗也,同颒,义同。”古时,这个字大多用来形容女子洗脸。如五代和凝《宫词》之七二:“谁道落花堪靧面,竞来枝上采繁英。”清代庞畹《琐窗杂事》诗之二:“闲园收拾残花片,供得儿曹靧面来。”《满井游记》:“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令人惊讶的是,小狗狗也有这样的待遇,为什么人们选择六月六,给它们行靧水浴呢?
《清嘉录》有谚云记载:“六月六狗靧浴。谓六月六日牵猫犬,浴于河可避虱蛀。”孙德符《野获编》:“六月六日本非令节,猫犬之属俾浴于河。”给狗狗靧浴的习俗,最初目的大概是为了防治它们生虱蚤,以免把虱蚤传染给人。如清代孔尚任《节序同风录》说“浴猫狗于池,治癞”。台州很多地方,皆有浴狗风俗。《黄岩县志》卷三十二“风土”说:“六月六……农家驱犬入河,谓之狗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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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天气进入初伏,也开始一年之中最热时节,所以也有谚语“六月六,晒得鸭蛋熟”。江南多潮湿,经过五月南风天季节后,六月六的来临,晒衣、晒书是这天最广为流传的习俗。因此,六月六又名“晒虫节”“晒霉日”。
早在唐朝,民间便流行“六月六,晒红绿”。红绿指的是各色衣裳、被帐,晒过不发霉不生蛀。现在,三门依然延续着六月六当日晒衣裳、被帐的习俗。清代超格《天竺珍禅师语录》记载:在六月六这一日,禅师因为穷,没有别物可晒,只有“抖擞多年烂衲头,百裰千针补未足”。无奈之下,只有象征性地晒晒自己穿了多年、百裰千针的烂衲头,语气充满调侃和诙谐。明代杨爵也在《杨忠介集》里哭穷,说六月六日“无衣可出哭吾穷”,只有“聊将囚板堦前晒”。诗人此时身处狱中,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在这一天晾晒衣物,便将囚室中的木板拿到阶前晾晒。这一行为看似荒诞,实则是诗人在困境中苦中作乐的一种表现,以及对自由的向往。
《台州府志》“风俗”说:“六月六曰各酒衣与书籍。老者食鸡,置水粥,谓时极阴以补阳云。”《黄岩县志》也说:“暴衣裳、书籍。父老或食鸡粥,时极阴,故以是补。”这也说明,在古时台州,这一天除了晒衣、书籍,家里还会给长辈做鸡肉和水粥吃。古人认为,六月六时处于极阴之时,需要通过特定的饮食来补充阳气。在《宣府镇志》说:“日午将所藏衣服,或处裘,或罗叚,尽取而曝之。”皇宫里要晒档案、书籍,明代《万历野获编》说:“六月六日本非令节,但内府皇史宬晒曝列圣实录、列圣御制文集诸大函,则每岁故事也……至于猫犬之属,亦俾浴于河。京师象只皆用其日洗于郭外之水滨,一年惟此一度。”这里除了晒曝文集、浴猫犬外,还讲到皇家洗象的习俗。《帝京景物略》也云:“三伏日洗象,锦衣卫官以旗鼓迎象出顺承门。象次第入于河也。”当然,这也仅仅是皇家而已,一般老百姓可洗不起。
“孟夏日作威,行人汗如浴。林间鸟不飞,室内僧知足……能消五热烦,惟有六月六。”云门大师《拟寒山诗》中说,孟夏时节,人们因炎热之烦,似乎到了六月六,可以通过靧水浴,才能够消除暑热。瞿汝稷《指月录》把六月六说得更甚:“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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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六月六日浴狗的习俗始于何时呢?
南宋《梦粱录》《乾淳岁时记》《武林旧事》等书籍中,均未提及这方面内容。但在宋人徐经孙《矩山存稿》有诗“淳壬申六月不暑”,就描写了猫狗难受六月六暑气的情景,颇为生动:“常年六月六,暑气何其酷。犬有吐舌烦,猫得负背燠。”但并未明确说明六月六有浴狗的习俗。
清代郭麟《浴猫犬词》云:“六月六,家家猫犬水中浴。不知此语从何来,辗转流传竟成俗。”最早关于浴猫节日的记载,是在元代汪汝懋编撰的《山居四要》卷四“六月六日”条下记载“本日浴猫狗”,早期浴猫是在南方,但在明代中晚期,已经流传到了北方。如明人如学《密云禅师语录》说:“今朝正是六月六,猫儿狗儿皆沐浴,通玄峰顶众禅和,个个浑身干暴暴。”
《帝京景物略》有诗云:“昂头一喷一天雨,儿童拍手笑且舞。舞且笑,行蹇蹇。日暮归来洗猫犬。”其实,小时候,只觉得“六月六,小狗靧水浴”这句谣朗朗上口好玩,并不知道如何给小狗狗靧水浴。而徐祯《尧山堂外纪》载浴猫犬之谣更为诙谐有趣:“君来拜我我沐浴,我来拜君君沐浴。君拜我时四月八,我拜君时六月六。”四月初八日,在佛教中是浴佛节,相传这一天释迦牟尼佛出生时,九龙吐水为其沐浴。古时给小狗靧水浴大概也非常简单粗暴,绝不似徐祯《尧山堂外纪》记载的那样,对狗狗这般尊敬。如明代蒋一葵《尧山堂外纪》中记录:“六月六日,吴俗悉投猫犬于水中。”就是直接把猫狗扔到河里,任由猫犬在水中扑腾。
像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中记载,六月六日这天,“郡人舁猫狗浴之河中,致有汨没淤泥,踉跄就毙者,其取义竟不可晓也”,本是为了给猫狗洗澡,这下倒好,猫狗陷进淤泥里,身体反而脏极,最后以至于就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过,在很多文人眼里,给猫狗靧水浴却是一件雅事。清代黄钊的《读白华草堂诗》中就收录了两首关于浴猫的诗,其一是《消夏杂诗其六》:“节到观莲斗玉肌,家家猫狗浴从窥。梦回却忆春明事,正是金河洗象时。”其二是《暑窗即事》:“闲来云母窗间坐,醉向杨妃榻畔眠。一月雨晴存日记,呼龙时候浴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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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除了有给猫狗浴河以及“曝书”的习俗,有意思的是,民间还有诸如“收水”“作酱、造曲”的说法。认为六月六的井水可以防霉,凡是酿造酱醋的作坊,皆于六月六汲水,将之储存起来,用它做酱造醋不长醭,质纯味正,且保质期长达一年之久。《本草纲目》有造麦曲之法:“用大麦米或小麦连皮并水淘净,晒干,六月六日磨碎,以淘麦水和作块,楮叶包扎悬风处,七十日可用矣。”《关西旧俗志》说:“六月六日取水,收起净。瓮盛之,用以作醋酱腌物,一年不坏。”《宣府镇志》说:“六月六日清晨,人家汲井水,贮瓮中封之。凡造曲酬酒,作酱淹蔬,皆取以用。”《节序同风录》说:六月六“造粳、糯、麦、麸等醋,味浓。收雨水,贮之净罂,腌藏蔬菜,不坏”。盖因六月六做的酱、酒口味更佳。所以《艺林汇考》说:“有六月六醋,有白酒醋,小民亦不多造。谚云:‘若要富,卖酒醋’。盖二物甚有利也。”六月六做的醋、白酒,更好卖,利更厚。
大概源于六月六日的水一年不坏的启发,这一天还衍生出来“沐发”的风俗,可保日后“不腻不垢”。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说:“时俗妇女多以六月六日沐发。谓沐之则不腻不垢。”
六月六还有一个重要的祭祀活动是“祀湘妃”,据《月令辑要》载:“黄陵庙在湘阴县北,汉荆州牧。刘表建以祀舜二妃之神,每岁六月六日致祭。”湘妃祠,又名湘山祠,位于君山东侧,为湖南最早的祠建筑之一。《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浮江至湘山祠。”秦代以前就已有湘妃祠,祠里供奉湘妃——即虞舜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同样是《月令辑要》载,有些地方在六月六当日要祭祀谷神,谓之六六福:“六月六日,农家于是日祀谷神,谓之六六福,盖亦农人祈谷报赛之意。”在云南宣威地区,六月六人们杀猪羊,祭土地庙神,可使“土地不开口,老虎不吃人”。著名评剧《花为媒》有一句唱词:“六月六,看谷秀……”按节气,六月初六近大暑,气温高、雨水多,庄稼长势正旺,谷黍纷纷抽穗,农人通过观察庄稼的长势,以卜秋收的丰欠。
在古代,六月六这一日子,各地习俗可谓千差万别。但不管祭祀向神灵祈求护佑,还是行于看谷秀期盼丰收,抑或洗浴清洁求安康,抑或晒霉防潮。尽管岁月流转,这个古时的节日如今已不复存在,但无论何种习俗,其背后所蕴含的中华儿女对美好生活的愿望却是始终相通的。他们渴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期望身体康健、家庭和睦,憧憬着未来的日子充满阳光与欢笑。这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同一条坚韧的纽带,紧紧地将华夏子孙们连接在一起,传承着古老而美好的文化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