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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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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给了他故事,他执笔还以文字

日期: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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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人物名片:

张一芳,原玉环县文联主席,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等。

发表各种体裁文章600多万字。出版散文集《渔乡石板路》;出版个人专著《不系舟渔人文集》6卷,含《岛上的父亲》《乘风而行》《仰望星空》《你是我的海》《海澨轶事》《果然之趣》等,内容有海洋生活体验、渔乡风情散笔、现代汉诗、读书札记、旅行与科普随笔等。主持或参与编纂大型图书10卷12册,集结或合作出版图书50多种,发表理论专著或专业著述80多篇,纂成二轮编修《玉环县志》170万字。获评为国家艺术科学重点研究项目先进工作者,受聘为国家非遗项目学术专员等。作品多次获全国和省级奖励。

夏日的海风裹挟着腥荤的热浪,烈日之下,张一芳站在家乡海边的岩滩上,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后背,他却依然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的人生往事。“我把渔民作为我的终身身份,一生的风浪闯荡,历尽艰辛,但我仍然不能离开它,仿佛我的整个生命,就是因为有着这片海。”他指着近岸的泊船说着,思绪蔓延至渺渺远海中的岛与屿。

这样一种特殊的情感,仿佛已然成为张一芳的心灵羁绊。这段经历不仅给他的创作提供不断的情感启发,丰富了他的题材积累,更赋予他对生命和生存的深刻理解和感悟。从浪尖上以渔为生的“讨海人”到文坛作家,张一芳用他的大半生,书写着与海、与文字的不解之缘。

讨海生涯里的生死淬炼

在张一芳名家工作室,放置着一艘风帆高悬的木质帆船模型,称为“小钓船”。船模完全按照原工艺原材料缩微制作而成,是张一芳曾经的发小历时3个月,亲手制作,赠送给他。

“脚踏船板三分命,七分交给海龙王。”张一芳说,恶劣的天气环境下,沧海横流,寒潮骤来,他曾亲眼见到周围渔船被巨浪掀翻的场景。小木船在汪洋大海中似鸡蛋壳般漂浮,一船人的生命就在掌舵人的指令中。

这种被世代渔人视为极端凶险的事,就在他16岁生日的前一天发生了。他把过程写进散文《生日让我想起岀生的日子》,他调侃自己是“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

还有一次,年少的张一芳站在小舢板侧舷,对着一条大鱼投刺篙钩,受惊的鱼迅速潜逃,张一芳被突然跳蹿的篙绳缠住脚踝拖入海中,经历几次“死亡冲浪”,直到那条鱼精疲力尽,同船伙计才救回了他。

浪尖上的岁月,充满了生死考验,也同时有丰收的喜悦。张一芳指着船模说:“这船承载过我的海洋生活岁月,承载着我的血和汗,像履历表一样,伴我度过了一段常人无法体验的沧浪人生。”

对于这段沧海人生,张一芳以写作回敬,将难忘的记忆化成文字,他把写作当成是对于所有经历的重新温习。他说:“书写的快乐似乎比上述种种更强大一些,它是有生长能力的。这些故事都是在我的生长期里生长出来的,它注定了我的某种生长形式。”

如今,张一芳已告别了渔民生活数十年,关于海的记忆依然刻骨铭心,就像渔民证上戳盖的钢印一样。那些承载着讨海记忆的老物件,他也用心保留着,譬如一块船板,一段渔绳。其中,一把实心六角钢铲最被他珍重。

“这是父亲的遗物,是他用来在礁滩铲挖‘雀嘴’(一种附生贝类,学名藤壶)贴补生计的工具。”张一芳说,他把它当做一生的坚守、警示、信念和寄托。

笔尖下的人生转折

16岁下海当渔民,16年后上岸搞创作,从渔乡粗砺的石板路走进县文化馆,过了而立之年的张一芳迎来了人生的一次大转折,让他实现从一线渔民到文艺工作者的职场转身。

那是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文学创作的春风吹拂大地,1978年,玉环县成立国庆30周年征文办公室。11月,张一芳被推荐参加当地一次文学创作会议。1979年4月,张一芳受到当地文化部门的青睐,希望他到县文化馆参加征文办公室工作。

摆在张一芳面前的,是一道现实与理想的选择题。彼时已在当地社队企业当供销员兼副厂长的他干得出色,每月收入近200元,而文化馆临时工的工资只有40多元。收入差别是一个方面,而未来又充满未知。当他把忐忑说与妻子听时,妻子一句“如果是你喜欢做的事,就去做,等老了,我也有退休费,吃饭不会成问题。”

当时,张一芳身兼数职,还单独管理一个车间,厂里惜才,极力挽留,并承诺要给他加工分,但渔业大队书记却表示支持,“县里要他,必有重要工作需要他去做,我们要服从。”最终,张一芳决定拿起笔杆,参加征文办公室工作。

张一芳被县里选中,其实并非偶然,他的写作才华早在初中时期就已崭露头角。1963年,张一芳初中毕业那年,他的一篇作文《麦青青》,被选送参加地区的中学生作文比赛,获得第二名。

“这篇作文后来在报纸上发表了,我还记得收到了4.8元稿费。”张一芳回忆道,这次参赛的奖品他至今还留在身边,是一本《四角号码字典》和一支五成赤金的永生牌金笔,被他妥帖收存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陪伴了他半个多世纪。

于张一芳而言,这份珍贵的奖品,不仅是对他写作经历的认可,更成为他人生转折的见证。

文学种子的岁月生长

说起对文学的热爱,张一芳坦言,早在儿时便已生根发芽。张家祖上书香门第,张一芳自小就被浓厚的家庭文化氛围包裹,楼厅中那30多箱藏书,是他童年最珍贵的宝藏。

“以前,我们家是渔村里为数不多有这么多藏书的人家,名著、古籍种类很多,邻居大人小孩想看书,都要到我家来。”张一芳说,从书中,他领略到了文字的魅力,也激发了对文学的热忱。

初中毕业后,张一芳考上了当年的台州师范专科学校,本以为毕业后可以去当老师,但最终还是回到了海边,成为一名地道的渔民。尽管命运拉远了他与文学的距离,但那些忙里偷闲与书相伴的时光,已然让文学的种子在他心底深深扎根。

从事供销工作的那些年,张一芳一年到头在全国各地跑,上海是中转站。有位乡友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外文编译室工作,托他捎带虾米、海蜇、螟蜅干,张一芳因此有机会接触到外国文学,阅读大量世界名著。在那个图书资源缺乏的年月,对于热爱文学的张一芳来说,这机会多么难得。

后来在温州出差的一天,张一芳从收破烂的手推车上瞥见但丁的《神曲》、高尔基的《人世间》和《莎士比亚全集》。为了获取这几本他视为“宝贝”的书,他在小南门桥头帮着那人推了大半天车。

从下海成渔民,到上岸成作家;从咸涩的海风到油墨的清香,张一芳带着“讨海人”的坚韧,在文坛开辟出一条自己的路径。

“学会了书写,便仿佛得着了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为自己争得一线生存的机会。”他对文学的坚持与热爱,改变了命运,但他从未忘记来时路。

台州知名作家郑九蝉如此评价:“在海边生活,也写过海的作家,我认识不少,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真正的海洋作家。他爱海,了解海,钟情于海。渔区风情和海上船上的生活,对于他,已经不只是体验,几乎是融进了他的血液。”

张一芳的人生经历充满传奇色彩。如今,他已至耄耋之年,仍致力于热爱的文艺事业,他将对大海的眷恋,对生活的感悟,以及讨海往事,化作一篇篇动人的文字,不断面世。比如《月光海》《钓蟹去》《看海的日子》《岛上的父亲》《父亲的岛和我的这片海》,文笔深沉老辣,又清新脱俗,字里行间满是少年感。

“讨海经历对我最大的馈赠是,让我懂得了人生,懂得了生活,懂得了要拼搏,懂得了耐得住苦。所以,我们要积极向上,要自信,要知足,要心灵敞亮,不忘本。”张一芳的文字也会给人一种美好向上的观感,“我们的写作已经不是给自己看,要给公众看,要给人一种美的享受,唤起共鸣。”他这样说,也这样去做。

记者 徐颖骅 实习生 卢靖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