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岩九峰,因山得名,更因园传世。那日微雨,我漫行于九峰公园之内。雨丝斜织,园中草木青翠欲滴,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的混合清气,沁人心脾。行至深处,一方粉墙黛瓦的小园静伫眼前,门楣上题着“报春园”三字——这便是九峰公园里最令我牵念的一隅了。
园墙不高不矮,恰好隔断了外界的喧嚣,也含蓄地遮掩了满园春色,只容那若有似无的芬芳,丝丝缕缕透壁而出,仿佛无声的邀约。雨意缠绵,引我不由得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扉。
曲径通幽,雕梁静默,却见一盆盆、一树树梅花,正于料峭春寒中肆意绽放。红的灼目,白的清冷,绿萼含羞,朱砂点染……品类之盛,令人目不暇接。细雨无声,花瓣承珠,愈发显得晶莹剔透。此景此境,心头霎时溢满无言的欢喜,仿佛撞破了天地间一个不期而遇的秘密。
一周后,天朗气清。想着晴光下的报春园定是另一番明媚风致,便欣然重访。园门依旧,粉墙如昨,园内却已是另一番景象。游人稀疏,枝头繁花尽落,唯余点点残萼缀于新绿之间。园子依旧平和宁静,我的心绪却再难宁定。萦绕心头的怅惘,竟不全在“花谢花飞”的零落之悲,更深切地,是沉入了“遇与未遇”的茫茫惘然。
2
花开有时,谢亦有时,这本是造物的律令。可人与人的际遇呢?却如风中飘蓬,水中浮梗,聚散离合,踪迹难寻。念及此,儿时读过的诗句倏然浮现:“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彼时懵懂,总不解寻个人何至于如此之难?既在此山,何不盘桓数日,总能等到。如今方悟,山有大小,云有厚薄,缘有深浅,机有迟速。一个“错过”,便可能是终生的抱憾。固然,若目标明确如刘备之三顾茅庐,凭着一腔赤诚与不懈地追寻,或有得偿所愿之日。然而,倘若所寻的,是那“心上之人”,一个连自己都描摹不清、道不明白的幻影,又该向何处去寻?又该在何处去等?
史学大师陈寅恪曾言:“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是也。”此言自有其深意。然我心底深处,总固执地相信,情之至者,必有其人,只是山海辽阔,云遮雾障,相遇太难。
这寻找的岁月越长,人便愈易沉入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渴望如焚,焦灼似煎,无奈若水,怨恨成茧——种种滋味,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向何处宣泄。相恋者尚可咀嚼离愁别绪,而“未遇”之人,连愁绪都无所附丽,这空茫的苦,更甚十分。“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温暖只在诗中,“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期待永在彼岸。满腹情话,诉与谁听?满眼相思,寄向何方?一腔温柔,何处安放?
孤独是无声的呼唤,唤不醒沉睡的缘分;等待是无形的流水,冲不淡心底的刻痕。这人世间,最令人低回不已、怅惘莫名的,便是那永不停歇、形形色色的情爱故事。无论是断肠的悲剧,还是圆满的传奇,观者的悲欢里,总能映照出自己或明或暗的影子。
犹记《新白娘子传奇》中唱:“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初闻只觉渺茫,若无前世百年苦修,今生岂非无望?及至自身陷入这寻觅的泥淖,几近绝望时再想,若真需百年修炼方能与心上人相伴,那也必当是义无反顾、无怨无悔的百年。当世人皆叹惋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我竟觉得他们亦是幸运的——至少,他们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可以寄托这浩荡的相思,纵使等待漫长如岁,终有一年一度的归期可盼。而那未曾寻得心上人者,他们的等待,只能投向一片虚无,寄托于无凭的幻影。
3
等待之初,或许尚存一丝甜蜜的臆想——她定也如我这般在殷殷守候吧?若我为桃花,必在她到来时盛放最美的容颜;若我为青山,必在她驻足时捧出最葱茏的年华。总以为时光仁慈,终会馈赠那“楼头一盼,便谛认夙世因缘”的刹那。然现实冰冷,每每回望这漫无尽头的等待,恐惧便如寒潮般袭来:莫非真要等到地老天荒?莫非今生倾尽全力,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
希冀渐次化作蚀骨的相思,断肠的思绪在期盼与失落的泥沼中沉浮。我虽绘不出她的眉目,摹不出她的痴情,但冥冥中确信,她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她一旦出现,即使只有一刹那的交汇,于我亦是永恒的光亮。然而她在哪里?她可曾知晓,有人在等待中日渐憔悴,在期盼里卑微成尘?我多么渴望,哪怕只是一次偶然的擦肩,一次让我得以“望穿秋水”的惊鸿一瞥!
心上人未至,我连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也无从演绎,哪怕是一曲伤人的悲歌亦不曾拥有。如此,还有什么资格去幻想“海棠应恨我来迟”的嗔怨?又有什么底气去奢望那“与子偕老”的终身?
这等待的苦楚,唯有亲尝者方能彻悟。我已记不清送走了多少回花开花谢,又空盼了多少个春去秋来。年年岁岁,梦也空空,心也空空。“多情自古空余恨”,可悲的是,我竟连一个可供寄托此恨的对象都没有。前世有无因缘已不重要,今生能否修得来世亦不重要。生命的剧本从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却偏要人在这无望的等待里,饱尝辛酸与无助。一念及此,深恐今生今世,属于我的,仅仅是一个名为“等待”的、永无尽头的故事。
4
暮色四合,报春园西天最后的一抹霞光也隐去了。丝丝凉意透衣,我才惊觉自己在这园中已伫立太久。整理心绪,缓步向园门走去。来时那份因梅而生的欣然,此刻已沉入无边的夜色,与这寂静的园子一同熔铸成一片凄清的心境。
无论世事几番轮回,岁月几度沧桑;无论来时怀抱几多热望,去时心藏几许苍茫——我心中,永远守护着那片等待的幽静之地。哪怕它终将在等待中零落成尘,也愿化作滋养新梅的春泥,在下一个料峭时节,悄然绽放一缕无主的芬芳;哪怕它终将被时光之风吹散,也要在消散的瞬息,将那份执着的余温,融入这报春园恒久的宁谧之中。
梅建群/文 吴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