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佩蓉/文 陈静/图
端午过后,天气燠热,提不起食欲的时候,常常将洗净的黄瓜,放在菜板上,刀面轻拍两三下。黄瓜开裂破碎,成寸把长的块,加少许麻油和醋,添几粒花生米,是长夏里喜欢的开胃菜。
在乡村,夏天本来就是吃瓜季节呀。
1
我的父母侥幸跳出农门,却对稼穑之事有着固执的热爱。我幼时,父亲在河岸辟了一块地,依照季节播种耕作。我们家的蔬菜基本靠菜园供给。黄瓜是必不可少的一种。
春分后,磅礴的地气将园地拱得像发酵面包般松软。父亲将黄瓜籽撒在菜地一角,盖上杂草保温。清明时节,黄瓜秧破土而出。嫩苗分叶三五片后,父亲将其连土拔起,挖小坑,分两排栽种。他特别注意根部培土,用手仔细压实泥土。瓜秧匍匐在地面,刚种下的瓜地看起来空荡荡的。但是,黄瓜性子急,没几天,尖梢蔓延,要爬藤了。初来人间,藤蔓打着深青色的卷,像是举着问号,急切地探询这个新鲜清朗的季节,是否值得来一遭。这个时候,父亲会砍来竹子,插到瓜藤边上,搭起瓜架,再用布条紧紧系住。初夏,是黄瓜疯长的时候,藤蔓爬到竹篱的最高处,长成一截密不透风的绿屏。每个晨昏,父亲都会到菜园去,时常在饭桌上汇报黄瓜的长势。就是在那时,我开始懂得人和自然万物的深厚关系。
忽一日,父亲喜滋滋地宣布:黄瓜开花了,很快能够吃到自己栽种的黄瓜了。我约了玩伴兴冲冲去瓜地:碧绿的掌形叶片中间,明黄色的小花娇羞可喜。花形漂亮的,只在晨风中招摇并不结瓜。雌花瘦小,躲闪在密叶下,垂着满身毛刺的小黄瓜,小指一般长,模样丑陋。花朵凋谢之后,黄瓜的肌肤经历巨大的变化:深绿,逐渐泛白,直至油亮的青绿。十来天后,毛刺差不多褪去,青色表皮,光滑起来,透出隐隐的黄晕。
很多个午后,馋了,饿了,和家里人吱一声,我就去菜园寻宝。菜畦的最外边,一架四季豆开满粉紫的花,流苏一样垂下狭长的豆荚。我全然不顾,全部注意力倾注在黄瓜上。相中一根,掐下来,水塘里洗一洗,或者双手象征性地揉搓一下,飞快地塞进嘴。“嘎滋嘎滋”,满口脆响。黄瓜的籽,在舌尖轻微地抵触,产生清凉的汁水。成年之后,读到知堂先生的文章,“小孩得了大人的默许,进园去可以挑长成得刚好的黄瓜,摘下来,用青草擦去小刺,当场现吃。乡下的黄瓜色淡刺多,与北方浓青厚皮的不同,现摘了吃味道更是特别”,不觉失笑。原来,生活的乐趣,大多蕴藏在庸常的微小事物上。
2
遵循天时,与土地相知相惜。各种瓜守信地给予我们更多的馈赠。
黄瓜衰落之后,甜瓜前赴后继地长大。甜瓜在颜值上颇有圈点之处:身材匀称的长圆柱,两端略有收拢,恰似家道从容的中年男人,挺着微微发福的腰身。甜瓜皮薄,淡绿瓜身上不规则地缀着深翠流纹。靠近瓜瓤的果肉,接近于橙色,属于红黄混杂的复合色调,吃起来也比较甜。
但是,甜瓜易饱腹。只要吃上半寸长的一圈,就会不停地打饱嗝。我更偏爱夹杂在瓜地里,成熟得稍晚的香瓜。比成人拳头略大的椭圆形,腹上有细致但是明显的线棱,通体金黄,香瓜称得上瓜界的小家碧玉。熟透的香瓜,散发甜蜜的芳馨,我们亲切地称其为“九里香”,仿佛唤一个闺中密友的小名。可能产量略逊,我们并不能敞开肚皮吃香瓜。偶尔吃到,需要小小的仪式感:摘得一两只香瓜,父亲先洗净,刀切成四瓣,端放在粗瓷浅盆中。瓷盆柔滑光洁,略有古拙的意味。香瓜是盆中的秀峰突起,有一种温和沉静的气场,在味觉享受之外,传递视觉的愉悦。
前几年,在温岭滨海镇的种植基地,我见识了香瓜的改良品种。“东方蜜”,简直是瓜界的“爱马仕”。绿白底子透出米黄,交织着细纹,浑圆靓丽。果皮薄脆,轻轻一划刀,果肉自觉裂开。饱满扎实的果肉中央,是结满籽粒的胎座。一口咬下去,果肉绵软,汁水丰沛。欲罢不能的是,四溢的汁水奋勇地对口舌进行甜蜜暴击,奶香味、果香味仿佛在舌尖舞蹈。
3
当然,各类瓜的身份不单是水果,是零食,更大的功能是蔬菜。
《群芳谱》中载:瓠子,味淡,可煮食,不可生吃,夏日为日常食用。被称为“瓠子”的,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蒲瓜,有长圆形和扁圆形之分。扁圆形的蒲瓜,也被称为“葫芦瓜”。老后,剖成两半,可做瓢。
蒲瓜,有特殊的脾性:总是夜间张开薄如素绢的花瓣,花瓣细密地皱折。一旦曙光初露,花瓣神奇地闭合,得了“夜开花”的绰号。果实披覆细软茸毛,安静地委身于密叶间。
蒲瓜,肉质细嫩,烹饪咸宜,确是佳蔬。加虾仁清炒,是沿海人家的做派。加咸肉加蚕豆煮汤,是山里人家的热爱。将蒲瓜吃出新花样的,当数仙居人。有一次在上张乡游玩,见有妇人将蒲瓜切成薄片,在篾席上晾晒。晒干的蒲瓜片,薄如绢缯,几近米白色,取名“瓢衣”。问过当地百姓,“衣”是指“非常薄的外皮”。农家拿瓢衣浸泡十几分钟,挤干水分,剪成小片备用。取少量腊肉下锅,加青椒丝翻炒,再放入瓢衣翻炒,加水煮沸。上桌的瓢衣略有韧性,带有曝晒后的“日头香”。后来,在京都吃到“乾瓢”寿司卷。经店家介绍,“乾瓢”就是蒲瓜切成细条后干制而成。想来,日晒是保存某些食物的重要方法之一,中外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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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手种过南瓜。那时,在父母居住的小区附近,谋到村民的一块闲地。
南瓜秧是在集市上买的,两块钱得四株。长圆的叶子,左右对称。南瓜籽尚未在叶尖上脱落。春天里,生命力的爆发,令我惊讶。一个星期后,南瓜秧从泥地上挺立出来,抽出稚童手掌模样的叶片。夏至前,南瓜昼夜疯长。长藤蔓延,阔叶挨挨挤挤。叶与叶互相摩挲,化作一道绿浪,把醺暖的风推向前方。第一朵南瓜花在晨风中惊艳出场了。那一朵雄花,花瓣微微向内卷曲、裂片肥厚,花端长而尖,呈现很明亮的娇黄色。雌花在我望眼欲穿时,姗姗来迟。花蒂下赘着拇指粗细的稚瓜,雌花显得端庄矜持。
开花是前缀,果实才是我的企图。采来好多雄花,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进行人工授粉是我最乐意的事。总算没有白费心思,一个两个,小南瓜茁壮成长。我的心里满是欢喜。
“春栽玉籽近柴门,夏结金瓜似小盆。静立黄花依日影,斜攀绿蔓印烟痕”,不是诗人的闲情,而是我每次巡视瓜地的享受。
南瓜简直是全能蔬菜,生长的每个阶段都可供食用。母亲喜欢摘一把嫩茎,在沸水里焯过,加蒜末翻炒。家人不置可否,但母亲言辞灼灼,在磐安农家乐吃过很多次,是有草木清新气味的。南瓜花,是可以油炸的。那是我在云南乡下见识的:将花洗净沥干,在面粉中加入鸡蛋快速搅拌。筷子夹住南瓜花,滚上面糊,入沸油中略炸。做法简单,口味独特,外脆内糯,兼有甜香。八月里,南瓜的表皮变黄变硬,疙瘩突出,瓜瓤之间的距离可以塞进一个手指。老南瓜的传统吃法是切成块,加水煮沸。偶尔,母亲将南瓜削皮,蒸熟捣烂,加糯米粉揉成团,压扁成圆饼,放油锅里煎熟,撒上一层芝麻,即是南瓜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那个香喷喷,那个甜滋滋,不是言语能够形容。
确实,朴素的吃食,可以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也能安慰偶尔涌上来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