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芳
记得有一副热食担子,在老家渔乡不定的地点歇着,或海边码头、晒场边上,或庙所戏场、街坊拐角,专门卖粽子。很多年前,我曾经连连光顾这样的担子。
担子是木制的四方柜子的样子,有挑梁,是两只。一只放着直筒形的烧锅,底下的泥炉烧着微微的炭火;另一只则算是储藏柜,存放煮熟的粽子和备用的餐具。买主来了,卖粽人麻利地取出一个或两个,不紧不慢地解开缚绳,揭去箬叶,一个青花碟里,是一个或者两个糯香腾腾既好看又好吃的粽团子。
二三十年前的家乡渔村,吃食很简单,也很传统,比不得现如今品种繁多琳琅满目,并且都是洋名称。我记得粽子的关键是那一些海鲜的韵味,于是猜想卖粽人也一定是渔家出身,会因时而异地把鱼肚、鳗鲞、墨鱼干、蛏干肉、虾仁米等干鲜海货配入裹馅,与板栗、香菇、笋干条、核桃仁、莲子等山珍巧妙搭配,相互得味。再就是那一块卤肉的韵味,要精瘦恰当,肥嫩而不走油,却还能把肉香散发到整个粽子的里里外外,这粽子便得着“海鲜肉粽”的美名了。那一些年月,无论出海归来还是偶然经过,都会产生“买一个”的冲动。
我那时候吃粽的样子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在担子边上一蹲,头上一片暖阳罩着,耳畔或许会有三两声鸥鸣掉落,这时候扒拉开粽团,夹一小筷在嘴里抿着,一边看着周遭男男女女人来人往,吆喝笑骂或者吹牛喷天。那个情调那个散淡,不是在堂屋的长条板凳上正儿八经坐着能感觉到的。
我于是猜想卖粽人也一定是渔家出身,最会揣摩渔民的心思和咀嚼所获的口感和智慧。其实就是卖粽人最会做“海头人”的生意了,在渔埠头歇担揽客,给从风浪里回来的人递上一碟温馨,回家的感觉就有了。我就不只是把吃粽当吃粽,那时吃的就是那份感觉,无论是出海候潮或是归埠上岸,遇着担子正歇着,买一个先填了肚子,有时归港已是夜深,浪花和汗渍满身,见着油纸灯笼下的卖粽担子,就和见着亲人一样。
就这样,粽子在我们这里被演绎成四时常食,不惟端午才有。至于吃粽子的思乡含义,则完全是后来的事了。
还记得当时比较出名的卖粽人,有同是渔人出身的“青盲连宝”和“蒯手乌甜”,二者各有自己的手艺和本领,甚至连糯米的浸制方法也各有讲究。而“土今仔”的粽子,是在他的馄饨担子上的混合生意,卖的也是粽子,他搭上一碗薄皮馄饨汤或者紫菜蛋花汤,你吃着开心喝着也暖心。后来则是因为物资的匮乏断了生路。再后来则有徐老三。徐老三卖粽子得着了市场开放的好时机,做做小本生意多少还是挣到钱了的。徐老三年长歇业后,就再没有挑担子卖粽这道风景了。
其实,粽子裹着的是我们渔乡的古早味,是留在记忆中的过去时。前些日子回乡找感觉,倒是找到有卖粽子的,都是店铺的摆设,其中有一家是玻璃门面的蛋糕饼食店捎带卖粽子,并且是一个修眉画眼口红抹得像西山夕阳的女孩在张罗。
我走进小店,心里也会蓦然有所感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虽非怀旧却有着怀旧意味的亲切感。也就想,若有一位相熟的朋友,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依然故我地保持了一份坦然,该多好啊!我就想,世道总是这样变化的,大约是到了要变化的时节了吧。搞不懂的是怎么有些人和事,三晃两晃,就都变了呢?比如家乡人的卖粽子。
现在的海鲜肉粽也与时俱进了,也开始走上脱离本土贵族化的道路了。譬如在配料中加咸蛋黄加火腿肉加榴莲加孜然,譬如搞非遗搞文创搞团购搞工厂化生产。
也难怪,这么多年来,更为现代化的生活让人们的心态也随之发生转变,怀旧和乡思便越来越淡了。再则,往事的记忆和乡思,其实早已被古人用得差不多了,他们攒足那么多关于乡思的诗句,就是留给没有乡思的后人来使用,我辈有幸,能从古人处拣些现成的句子,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如今的时尚,是去一间西式酒吧,叫上一杯“红粉佳人”或“黑色森林”,来一份汉堡或者生鱼片、烤鹅肝,微醺于异国情调。
于是也觉得往时记忆与当今的节奏不合拍,便只是希望这家小店能够长久地卖着粽子,以便给我一些关于乡思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