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生活在海洋里迎风逐浪的鱼不同，溪坑鱼栖息在石砾底质、清澈透亮的山涧溪流中。长短似一枚柳叶，侧扁，头前部略尖。在水中快速穿行时，犹如一只小号的梭子，异常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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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坑鱼也叫溪石斑鱼或光唇鱼，浙东南山系里的溪坑鱼以厚唇光唇鱼居多，下颌有发达的角质层，用来铲食石块上的苔藓及藻类。使用得多了，那部位就特别的肥硕透亮，这使得溪坑鱼看上去有几分憨厚可笑。
鱼生活在水里，跟人活在世上一样，向往的是温暖和光明。炎炎夏季是溪坑鱼最喜欢的季节，它们频繁地活动，努力觅食。同样在这个季节里，完成生育繁衍这等鱼生大事。天气转凉后，水位下降，溪水变得透骨的冷，溪坑鱼选择躲在深水区或者石缝里休养生息。也有极个别的溪坑鱼，有着叛逆少年般的桀骜不驯，依然独自在溪流中穿行。北风吹皱的水面下，那抹深黑色的影子，有几分孤勇者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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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不甚起眼的溪坑鱼，身手却是极迅捷的。动静之间，快若闪电，来去倏忽，使人无法在第一时间里，捕捉到它的运动轨迹。唐柳宗元在《小石潭记》里写道，“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河东先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行文极为精美凝练，短短数行，游鱼的自由自在和潭水的清澈透明仿若眼前。只是不知他写的潭中鱼是否就是溪坑鱼？能与游者相乐的，除了那种色彩艳丽姿态丰美的观赏鱼，应该不多。我知道的溪坑鱼是绝对不敢的，除非是那些出生不久不谙世事的懵懂小鱼，不知江湖险恶。大凡有过被诱捕被围堵的经验，只要有人影靠近，它们转眼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水面依然平静，不起一丝波纹，真的是“皆若空游无所依”。
久居山里的住民，却自有他们擅长的套路。在水流较急的溪流中，用溪底的大小石块垒成一道堤坝，中间留个不大的缺口，缺口处布下一张细密的网。上游的溪水冲下来后，顺流而下的溪坑鱼就被冲到那道网中。摔进网里的鱼想要逆流逃脱，却是不可能的了。水流持续冲刷之下，很快就被冲得晕头转向，失去平衡，只好搁在网上等着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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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溽热，三五好友常相约去深山里避暑纳凉。山里树高林密，溪流众多，溪坑鱼成群结队，往来穿梭，看得人心痒难耐。
苦于没有称手的工具，只得拿手中的遮阳伞去拦截打捞。站在溪水中，拎着一柄花伞奋力闪腾，左冲右突，衣衫尽湿，连伞骨都折断了好几根，却是连鱼的边都摸不着。尽管如此，捞鱼的人依然酣战不止，兴致极为高涨。
岸上的男人们一边嘲笑着女人们的笨拙，一边帮助指点着鱼的去向。实在忍不住手痒，也会亲自下水。他们把身上的外套除下，两个袖口绾个结，用石头压在水中，另外几个帮忙从四面驱赶着鱼群过来。受到围攻的溪坑鱼四处奔突，慌不择路中，也有几条鱼一头扎进埋伏圈里。众人大呼小叫，如获至宝。
只是受惊扰后溪坑鱼的应激性极其强烈，分分钟里就能翻起白眼死给你看，非常决绝，倒让人心头生出一丝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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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特色溪坑鱼是山里农家乐的标配。裹一层薄薄的粉糊，小火炸得金黄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做成椒盐的，则麻辣鲜香，极有层次。东海之滨的居民，哪个没有享用溪坑鱼的美好体验？
纵有百般好，溪坑鱼却有个绕不过去的坎。它的个头实在太小了，不过成人食指般粗细。后厨处理时，根本不会仔细刮去它的鳞片，那一丁点内脏也不值得剖腹去除。最负责的清理也不过是把剪刀顶端伸进它的鳃盖，扯出一点点看不清的物事，水龙头下冲冲了事。
发小是个讲究人。她无法忍受这样草率处理一条鱼，哪怕这是一条溪坑鱼。有一次我们去爬山，中途在山里一户农家乐就餐。她进了后厨，端起装着溪坑鱼的水盆，特别要求店家务必刮干净鱼鳞，把鱼腹完全清空。
掌勺的一把夺过那盆鱼，粗着嗓门说，开店几十年，没这样处理过溪坑鱼的，你们要么吃我做的，要么不点这道菜。他还说，溪坑鱼生活在溪水里，里外都是干净的，完全没有剖腹刮鳞的必要。
发小也是犟牛一条，说她就是咽不下带鳞的鱼，哪怕它是溪坑鱼。气得那人翻着白眼，一甩手进了厨房。那天，发小赌气立在水池边，用剪刀独自对付了那一盆溪坑鱼。滑溜溜的丁点大的鱼，哪有那么好对付的，直搞得手酸腿软，发了半天的牢骚。只是便宜了我们这伙人，吃了顿绝对干净的炸酥鱼，个个偷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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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多山，植被繁茂，林间溪水潺潺，滋养的溪坑鱼比别处尤胜一筹。
几年前，家住永安溪的同学新居落成，招待当年一众室友齐聚，席间上了一道溪坑鱼，个头比常见的溪坑鱼略粗，炸酥后有笔管般粗细，褐色偏暗，有微微的焦糖夹杂其中。剁成细末的梅干菜，翻炒后全部贴在鱼身上。吃起来咸香酥脆，齿颊生津，搭上家酿的杨梅烧，简直妙不可言。席间半数人都微醺了，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就连最内向不善言辞的那位，也奋力争着让我们听他说几句。素日绝无勇气提及的陈年旧事，仗着酒意壮胆，稀里哗啦，倾倒个一干二净。第二天酒醒相见，讪讪的，脸上有几分羞意，竟不敢抬眼看人。
我觉得，溪坑鱼应入“山珍”之列。
李琦/文 陈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