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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大爷护蛇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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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这是我少年时,隔壁邻居家发生的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我家住的是畚斗屋,隔壁住着花眼二爷,二爷往东的一间是大爷家。大爷的女儿正荷住在楼上。几间屋子都有二楼,地面是泥地。正荷家的屋在东面,楼下有一扇后门也可进出,门与柱之间不严实,有较大的空隙,门外有一条阴沟,沟外有一条小径,还有一块菜园。我与正荷是堂兄妹,那年我约十一二岁,她比我小2岁。

20世纪60年代的夏天似乎比现在更闷热,每到夜晚,人人都到道地乘凉,蒲扇摇得呼啦啦响。一天晚上,约乘凉至10点多,人们陆陆续续回家睡觉去了。我也回到家里,爬上角楼,撩开蚊帐睡下。大爷大娘、婶婶大嫂们都进了家门。人散去,道地头已空寂无人,一弯新月天如水。

我躺下大约一刻钟,还没睡着,突然听到正荷大声呼喊起来:“救命啊!快来救命啊!”那声音惊恐、急迫,近乎歇斯底里。原来,正荷回到家,洗漱之后走到床前,正准备躺下时,用手在床上一摸,摸到了一个家伙,大大的,圆滚滚的,凉凉的,开始也不知道是何怪物,等她反应过来时,就大喊大叫起来。

蛇进屋,是因为它要抓捕老鼠为食,农家有粮食,老鼠也多,屋又是破房,它可以钻进缝隙,顺梯而上;从她家后门出去的稍远的地方是竹林,竹林外是大片水田,水田外面是河流。河坎、石板路下的空隙、竹丛等,适合蛇类躲藏。

老屋是一透一透的,前后三透都紧挨着。这时各透的人大多刚进屋,没睡着。她这一呼叫,离得近些的都听到了,以为正荷家进盗贼了。没睡的人出来了,惊醒的人也一骨碌下了床,都操起锄头、钉耙、扁担等器具,往她家去捉贼。我也下了楼,去她家看个究竟。一进她家,只见屋里人头攒动,都急促问“出什么事了”。

慌乱中,大娘点起煤油灯,往二楼提,不少人也尾随上楼,只见正荷床上盘着一条大蛇,约七八尺长,黑黑的,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金黄色的斑点,头是圆滑的。懂的人在说:这是“油菜花”。正荷退避一角,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这时有几个年轻人主张要打死它,说这是害人精;有人说这么大的蛇,是成精了的,不能打。你一语我一言,七嘴八舌。争辩声中,我的一个堂兄举起棒子,猛击下去。蛇受到攻击,身上微微渗出血,但没有伤及要害,它立马在床上卷成一团,缠住棒子,并将头抬起,朝向持棒之人,十分气愤地作出要反击的样子。我那堂兄猛地将棒收回来,蛇也随之被拉到床下,躺在楼板上。人们看到大蛇滚下来了,想打又很怕,纷纷往后退去。堂兄又举起棒子,正要第二次掼下去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那是大爷的声音:“且慢,不要打了。”大爷是最有威望的,堂兄也只得住手,把棒子停在了空中。

大爷走上前去,用扁担将那家伙引导到楼梯方向,那厮以为又要被打,竖起头,欲顺着扁担上来,大爷眼疾手快,飞快挥动棒子,将它一级一级顺着梯子往下赶。楼梯边和楼下的人们见这家伙来了,怕得要命,潮水般退开。到了地面,大爷又引其爬向后门,就这样看着它慢悠悠地向菜园游去……

间里间外都站着准备战斗的人,虽然没有抓到“贼骨头”,但在大爷的带领下,总算把这个庞然大物安全地送出家门,这阵势活像一支战斗的队伍取得了一次战役的胜利。

这时,我的心里和许多人一样,是埋怨大爷的,这么多的人到场了,何不把这不速之客结果了呢?我看到这个东西就讨厌,就害怕。但现在想来,大爷护蛇的举动是正确的。

其实,蛇和狗一样是人类的朋友。虽然它会攻击人类,甚至可能会咬人致死,令人厌恶,但它存在的效用整体上还是正面的。一个工友曾给我讲过,小草—蝗虫—蛙—蛇—鹰,是一个食物链;老鼠和蛇也互为食物,夏天是蛇吃鼠,冬天是鼠吃蛇,它们互相制衡,使两者保持平衡状态,不致使某一方疯狂繁殖。小时候常看到老鹰向地面俯冲,抓起蛇往空中飞,蛇把鹰的脚搓成一团麻,最后成了鹰的美味佳肴。这就是生态环境。而且蛇全身是宝,蛇毒是抗凝血、止痛的良药。柳宗元在《捕蛇者说》里提到:“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当初,哪里知道这些。

前些时候,我碰到那个堂妹,重聊此事,都大笑不止,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夜。

陈连清/文 陈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