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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蔺草记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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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余喜华 文/图

农历四五月的江南,是每年的梅雨季节,少则一二十天,多则两个来月。此时正值芒种时节,《月令七十二侯集解》:“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早稻已经插秧下种,进入早期的田间管理。而家乡副业以打草席为主,席草也已成熟等待收割,这是农人们一年中,仅次于“双抢”的繁忙季节。

席草,学名蔺草,一种圆形细长的水草,草身粗细均匀,富有弹性,有清香,尖端如麦芒,较柔,最长可至两米,轻风拂过,随风摇曳,绿浪滚滚,婀娜多姿。家乡人通常将这水草种在水田里,初冬下栽,第二年农历四月底五月初收割,晒干用以编织草席、草帽、蒲扇等夏季用品。

这么一根圆形细长的水草,与我的童年生活乃至于今后的人生之路,结下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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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草,在我国有着悠久的栽培历史,民间俗称灯芯草、石草、虎须草、碧玉草、无节草等。因为要规模化种植在水田里,因此要挤占一部分粮田,但种蔺草的收益,显然高于种水稻。

蔺草收割季在6月,这时节恰恰处在每年的梅雨季。如果是雷阵雨的梅雨季,那是值得庆幸的。这种天气,上午会出太阳,父母会在天蒙蒙亮时割下蔺草,就地或者在附近的田埂、山坡晾晒。午后会有雷雨,雷声就是命令,父母往往来不及吃饭,就会匆匆跑出去,收回晾晒的蔺草,来不及搬回家的,就地盖上雨布。俗话讲:雷雨隔座山,阵雨隔堆灰。一会儿雨过天晴,刚端起饭碗的父母,又会匆匆放下碗,抓紧将蔺草重新晒出去。有时候,一顿午饭,要来回折腾好几回。如果碰上周末放假在家,我也加入收晒蔺草队伍的一员,弄得满头大汗。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父母的艰辛。

如果碰上连绵的阴雨天,那就惨了,蔺草要么烂在地里,因过度疯长而倒伏。要么收割后没有及时晒干,阴干的蔺草草色呈灰褐色,甚至发黄,不是那种暴晒后的翠绿。灰褐色的草织出席子卖相不好,价格低,意味着那一年的收成也很差。传统农业时代,无论种水稻,还是种蔺草这样的经济作物,仍然靠天吃饭,离不开老天爷的眷顾,农民的艰苦抢收,只是努力减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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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草是打草席的主要材料,打草席是俗称,即编织草席的意思。我自上学以后,便能够担当起给父母打下手的角色。

一张草席,看起来简单,从一根根麻线,一根根蔺草,通过叫席床、席筘、席添的组合工具,编织(打)成为成品席子,其中的工序有草的分拣(按草的长度)、捋草壳、纺麻线、搓麻绳、穿线、打席、晾晒、搓席、剪边等,整个流程还是蛮复杂的。

我参与的是捋草壳。蔺草的根部,包着一层壳,约成人的食指长短,晒干后草壳暗红色,或土灰色,深浅不一,留着会影响席子色泽,卖相不好,需要褪去。褪去草壳的根部呈白色,像小孩子白嫩的屁股,很是好看。

掇张小板凳,或者在地栿头一坐,左手将席草捆的下端握紧,上中部夹在左胁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握住草壳用力向下滑动,草壳就被褪出来了。每天放学或者周末,我就帮父母捋草壳。为了腾出玩耍的时间,我通常是一口气将今后两三天要用的席草草壳都捋尽,这跟如今工厂里的工序包干一样,早干完自己的定额,就能提前歇工休息。

打草席是双人活,在席床上进行操作,再加两个辅助工具:席筘和席添。席床由四根木头组成井字形结构,与地面垂直摆放。席筘,相当于织布机的杼,上有均匀分布的眼孔,一正一反,作为经线的麻线穿过席筘的眼孔,再绕在席床的上下横梁上,组成一个回路。席筘在两根横梁间可以上下摆动,上压或下压席筘,使得相邻两根麻线向前向后张开,中间形成一个梭形空间,供席添夹着席草从中间穿过,席添就如同织布机上的梭子。

持席筘者提起席筘向上约30厘米,压下手柄,利用席筘线眼的特殊结构,使席筘与垂直经线形成约45°的倾角。席筘线眼的特别之处是,一边是圆眼,反面则挖出很深的V字形凹槽,左右相邻的线眼则相反,使经线交叉向前向后张开,从而在经线之间形成一个菱形的空间。

持席添者,右手持席添,左手操起席草将一头夹入席添头部凹槽,自右至左,用力送入菱形空间,随着惯性,直至将席添送至经线外界。此时,持席添者还要将席草的一头捏住,使草头留在经线界外,并迅速抽回席添,这一连串动作需一气呵成。添完一根草,持席筘者向下拍一下,打草席的“打”字,就体现在持席筘者一次次的拍打中。

将席草压实后,重新向上提起,此时席筘手柄向上压,与前述动作相反,持席添者重复前述添草动作。如此循环往复,草席一点点累积而成。交替添入的席草,会在左右两端形成伸出外界的草头,一前一后,样子就很难看,这就需要将向后伸展的草头,挽回到前面来,这样挽的动作刚好左右两端交替进行。挽边,土话称作“找边”,是持席筘者的活。

通常,力气大的持席筘,力气小的持席添。男女合作,男的持席筘,女的持席添。由于熟能生巧的缘故,持席添的必定是女的,而持席筘者有男有女。打草席,要么是夫妻档的男女配,要么是婆媳间、妯娌间、姑嫂间或者邻居两个女人间的配合。很少看到有男男配合打草席的,因为男人干不来持席添穿梭的灵巧活。

父母合作,白天加上晚上两三个小时,一天可以打出两张席子,这个效率,在打草席的人群中属于中上速度。父亲白天大多要下地,有时母亲就一个人打草席。要是我放学在家,便被派上了用场,可以坐在远离母亲的那一端,帮着挽席边。当我开始提得动短席筘时,便经常坐在父亲位置,与母亲一起打些窄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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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通过打草席这个副业,解决了我们一家六口除吃饭以外的其他所有开支,并且把爷爷分给我家的半间老屋变成了两间新屋,更支撑了我们兄妹四人的上学费用。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的住校日子,我枕着父母亲手打的草席,度过了那2000多个夜晚。可以说,一根小小的蔺草,一张飘着特殊芬芳和父母辛劳气息的草席,撑起了我们童年的希望,由此走向告别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另一条人生之路。

我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县城工作。大概在我参加工作后的二三年,父母也不再以打草席为副业了。

不承想,在我工作的第五个年头,单位派我去下属一个草编厂任职,这个草编厂竟是生产机织草席——榻榻米,以出口日本为主业。从此,我重操父母旧业,与打草席为伍两年余,由此见证了一个大集体企业,在市场经济浪潮冲击下,“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喟叹之路。

随着国产织席机的生产问世,以机器代替手工的打席作坊越来越多,手工打席渐渐消失。自从我的父母不再打席后,村里打席的人家越来越少,至上世纪末仅剩一户。后来,父母帮我从那户买过最后一张手工草席。

那张草席经过多年使用,沾满了我们的汗渍和岁月的尘埃,已失去席草翠绿的原色,渐趋发黄。如今,我已不再使用这张席子,平时就将它放在储藏室里,每到立夏,就拿出来晒一晒,闻一闻。那蔺草的原始气息和岁月的味道,愈久弥香,钻入鼻息,直达灵魂深处,不由想起童年那充满艰辛和希望的日子,想起父母与雷雨赛跑,在煤油灯下打草席的情景,倍感辛酸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