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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虾记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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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趣城市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琦

我经常梦见少年的我,趴在一条长长的河流边上垂钓。是的,是趴着的。身子底下是厚实的土地,泥土的气息蒸汽般绵绵涌起。水面离我的脸很近,底下那些挥舞着长长手臂的虾们,相互追逐嬉戏着。我耐心地看着它们,间或也看向自己的倒影。在水中,虾和我的面容不断重叠分离,画面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与海虾的艳丽炫目不同,生活在河流湖泊里的虾,大多呈朴素的青色,壳薄透亮,长臂长须,活泼佻巧,鲜少有安静的片刻。用台州话讲“蹦蹦动”,有孩童般的稚拙。

流经椒北平原的百里大河是条半人工河。几条较大的支流相互连通后,历经数年疏浚拓宽,成为一条颇有气势的河流。从西往东,越过广袤的土地,注入东海。河道两岸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凹岸,那里长满了芦苇,密密丛丛。根茎在水底下交错缠绕,形成天然的屏障,是栖息在这一区域的水生动物们最美好的家园。

发现芦苇底下有个庞大的虾族,纯粹是个意外。

炎热的夏天里,孩子们总想方设法从父母的眼皮底下逃离,到凉快的河水里嬉戏玩耍。被惊扰的虾四处乱撞,撞在身上,如针扎似的一点生痛。虾须拂过裸露的皮肤,微微麻痒。起初,人和虾一样慌乱无措,不知水底下是些什么东西。有反应快捷的,徒手抓住来不及逃遁的虾时,我们才发现,这里原是虾们的天堂。不知从何时起,它们在这里安营扎寨,繁衍生息,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

这意外的发现让我们又惊又喜,顾不上玩水,咋咋呼呼跑回家,寻了些棉线,又匆匆折回河边。

起初用的饵料是小昆虫,半死不活的,在水中还能挣扎,这动静很快便引来虾们的注意。但是大人们极度嫌弃,称这饵料让人恶心。后来选用猪肝的边角料,带白色筋膜的那种。果然是虾们的最爱,诱饵在水底下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招引得那些虾赶场似的络绎不绝。

我们或蹲或趴在河岸边,专注着水下的动静。不一会儿,几只体格颇壮的河虾从芦苇深处溜达着出来了。看见有饵料在水中沉浮,根本无暇顾及安全与否,冲了过来,两只长钳子一把捧住,直直往嘴里送去。

钓竿被稳稳提起的时候,那只虾的命运基本定格。底下几只懵懂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转悠着,纳闷着食物的去向。对于身边的同伴少了一个,却是毫无察觉的。我们一边笑骂着“呆子”,一边紧着继续下钓。

半天下来,小竹篓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虾。看看天色将晚,顺手拉过近岸的芦苇,捋几片嫩绿的芦苇叶子,折上几折,塞进竹篓里。有叶子盖着,虾们才能有片刻的消停。

把竹篓交到母亲手里,那是最自豪的时候,嗓门拉到最高,动作也夸张到可笑。母亲把芦苇叶子扒开,低头往篓里细看,回头总是夸一句“今天虾很多啊”或者“虾的个头可真大啊”之类的。想想晚餐桌上会有一道丰美的虾,还有家人不停的夸赞,心里甭提有多美。

乡里人家,做虾的方式极简单,水煮、热炒或烧汤。不管哪种烹饪方式,原本青色的虾们一律呈现出醉人的红色,肉质鲜甜细嫩,柔韧弹牙。在年代久远变得有些陈旧灰暗的八仙桌上,那盘虾尤其显得亮丽喜人,映衬得边上那些简单的家常菜蔬,都有了别样滋味。围坐在餐桌旁的我们自然笑逐颜开,父母的眼中满是笑意,就连眼角的细纹也都平坦坦地舒展了开来。

几十年过去了,风霜逐渐染白鬓角。只是少年时那些温馨欢乐的生活场景,一帧帧的,镌刻在脑海里一般,鲜活如初,历久弥深。

我时常从居住的城市驱车返回到少时曾生活过的村庄。站在横跨大河的桥上,越过田野和河流,可以看到远远的地平线。

河水日夜流淌,一路向东。只是河流两岸,那样一望无边的芦苇却是见不到了。汛期前,挖掘机把残留的芦苇连根带泥挖起,做了上好的堆肥。有遗落的一棵两棵,稀稀拉拉地生长着。不知道那底下是否依然有虾们栖息逗留?

菜市场偶有野生河虾出售,价格贵得吓人。那虾,是真的好,壳薄肉嫩,极饱满。母虾的膏在头部透出点金红,是唯一的色。煮熟剥开,那点金红凝固成一小块,紧实,极鲜香丰腴。

做一道心仪的“呛虾”,河虾是首选,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它更适合用来“呛”的了。台州人把生腌叫做“呛”,方式跟做“醉虾”类似,用高烈度白酒麻醉的同时又杀了菌。玻璃盖碗中,虾们被酒熏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几下无力的蹦跶,是此生最后的倔强。

椒江环城东路有家私厨,擅家常做法,油爆河虾做得尤其好。烈火烹油下,河虾酥脆透亮。虾头上的膏,更是朱砂般的红。撒上海盐胡椒粉,皮脆肉嫩,膏腴鲜美,层次极丰富,真正的“满口香”。

油爆虾不适合盛装在盘里,不通透,热气散发不出来,容易回潮,底下还会汪上一摊油迹。店家用的是细竹条编成的小筐,垫了几张洁白绵软的吸油纸,我觉得这是对河虾最起码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