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越剧《新龙门客栈》到音乐剧《金风玉露》、昆剧《盛世红妆》
Z世代青年戏剧编剧孙钰熙——
给传统戏曲
装上“年轻芯片”
这个“五一”假期,孙钰熙因为繁重的创作任务,每一天都要“闭关”写东西。
继越剧《新龙门客栈》“转”出破10亿流量后,这位来自黄岩的Z世代青年编剧继续以年轻化的创作方式输出作品,打破戏曲艺术的年龄界限:她原创的越剧节目《青丘·奇境》大胆融入Cosplay元素,又圈粉不少年轻观众;她与李卓群导演联合编剧的昆剧《盛世红妆》也即将正式首演,以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双女主视角结合现代表达重构大唐女性史诗,成为很多人的期待……
“对我来说,创作就像研发新玩具,我希望作品能让人心情好、有收获,生活和学习本来都应该是快乐的事,文化输出也一样。”孙钰熙十分看重作品能否跟观众之间产生共情,甚至对话,而正是这一创作理念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传统戏剧打动。
写出让年轻人“上头”的戏剧
“95后”姑娘孙钰熙出生在黄岩一个越剧世家,外婆孙中秋是台州越剧界的老前辈,妈妈孙晓阳曾是杭州越剧团的演员。“别人的睡前故事是童话故事,我的却是外婆讲的戏文故事。”孙钰熙说,她第一次知道《五女拜寿》的故事,就是出自外婆的口中。
在还不知道唱词什么意思的年纪,孙钰熙就可以像模像样地跟着唱戏了。14岁那年,她报考了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成了表演艺术家茅威涛和妈妈的校友。
17岁时,命运突然给这位尹派女小生“潜力股”按下暂停键。因为身体状况不适合高强度练功,孙钰熙不得不离开练功房,却意外解锁了人生隐藏剧情,转行做了戏剧编剧。从五年科班磨砺到自学编剧技法再到邂逅名师指点,她如今成为了“浙江省文艺名家计划”培养对象。
作为一名“斜杠青年”,在接下《新龙门客栈》改编任务之前,孙钰熙接触更多的是蝴蝶剧场的经营策划,她既是表演艺术家茅威涛的秘书,又曾是百越文化创意有限公司的运营总监。也正因此,她更能敏锐地捕捉观众的偏好,她的笔下自带当下年轻人的现代价值观。
创作《新龙门客栈》时,孙钰熙在茅威涛的指导下,充分分析市场并根据年轻受众群体的喜好调整了创作思路,为突出女子越剧“坤生”艺术的演剧特色,重新塑造了原著电影中并不出彩的贾廷一角,并改变了传统戏剧的叙事节奏,让剧情更为紧凑,观众循着“客栈”指引路牌走,便进入戏里。
“我希望我的作品都能变成大玩具。”孙钰熙希望在传统戏剧创作上有更多突破,探索传统文化传承的更多玩法,让更多年轻人觉得看戏是很好玩的一种体验,甚至为此“上头”。
而这样的创作理念,也正与茅威涛越剧创新的理念同频,“让看戏回归成为当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用跨界思维和想象力破解传统密码
“我们这个戏没有一段单人唱腔超过5分钟,但这并不意味着消解了结构。”她坦言,相较于传统越剧,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创作更多照顾到了现代年轻观众于戏曲的接纳度。可是正所谓守正创新,“我们的目标是‘浓缩’而不是‘稀释’。”
“要让现代人对一个全新的事物感兴趣,我们需要制造一个端口。”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传统和现代架起桥梁,但同时明白守住本体和内核是一切的前提。
对于剧本创作,孙钰熙会从运营角度严密考虑,设计剧情结构、人物人设,她将“为剧本写大纲”形容为“造火箭”。可同时,她又与许多同龄人一样有着广泛的兴趣爱好,在创作过程中,每一位创作者都会遇到瓶颈,当她坐在电脑前写不出一个字时,找灵感的方式是停下来“开黑”玩游戏。
“我是游戏爱好者,但不沉迷,游戏是我放松休闲的一种方式。”孙钰熙说,许多游戏中不乏亮点设计,巧妙的剧情设置值得探索学习。于她而言,玩游戏也是拓展知识的过程,《大航海时代》的游戏任务帮助她熟悉地理知识、认识各国港口,《三国群英传》带她研究古代城池的分布情况和战略价值,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够写出像《仙剑奇侠传》系列那般动情的故事。
她的微信头像和手机壁纸都是动漫人物,可即便拥有游戏和动漫等爱好,身为一名码字工作者,她还是会沉迷读书。“阅读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孙钰熙说,她喜欢读纸质书,喜欢在书上划线做笔记,方便在阅读过程中思考,“这是一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仪式感,也是让自己安静下来的魔法。”
孙钰熙阅读时涉猎很广,中外优秀作家的作品都是她的“菜”。她既爱关注经典、前沿的哲学理论,也爱探索心理学、自然科学、宗教研究,甚至是计算机编程理论。
当然,性格随性直率的她也有感性的一面。工作中,她是崇尚科学逻辑的严谨派;生活中,她又是亲近自然的想象派。
“生活需要保持神秘和梦幻,了解生活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还是要学会感受。”这位相信“云是龙王午睡打鼾冒出的鼻息”“彩虹的尽头总会有天使路过”的思维活跃、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Z世代青年编剧,正在将中国古典美学通过她独特的浪漫方式织进现代戏剧之梦。
对话
“观众是镜子”,通过表达探索并认知世界
记者:《新龙门客栈》爆火出圈,到现在已过去快两年了,其间你又创作了一些新的作品,从沉浸式音乐剧《金风玉露》到昆剧《盛世红妆》,感觉跨度很大,创作中有遇到哪些新的困难吗?
孙钰熙:我从小是在越剧中“泡”大的,又因机缘巧合,结识了很多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他们在传统戏剧领域深耕二三十年,对行业有着深刻的理解也有卓越的贡献,我在老师们的引领下一路成长起来。
《新龙门客栈》红了之后我想了很多,但无论如何我觉得首先还是要继续出作品。而人在当时的情况下很难真正平心做事,往往容易停滞不前。因此,我非常感谢导演李卓群,让我学到了很多。李卓群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创作者,更不会容许我在作品里卖弄我那些所谓“年轻人的小聪明”。
《金风玉露》虽然是音乐剧,讲的却是个老北京传统戏班的故事。《盛世红妆》更是让我从百戏之祖开始,重新研究和梳理戏曲艺术、文学的脉络及规律。
虽然两个作品的类别完全不同,但它们都没有脱离戏曲。对我来说,戏曲是我的“内核”。我从前辈艺术家的态度和讲述里学习何为真正的传统,传承下他们对艺术的态度与创作的经验,同时也需要从与同辈艺术家的合作中明白更加现代化的追求与理想,融入他们的视角和解读。戏剧不是一个人的艺术,学会更好地协作永远是它创作的最高任务。
记者:《新龙门客栈》一夜“出圈”出乎主创团队的预料,上座率上涨到100%、八成观众是“新粉”等客观数据都是传统戏剧艺术道路创新探索的有力印证。请问这部新环境式越剧能成功“出圈”,跟团队探索适应新时代的商业路径,实现演出市场的成功突围有关吗?
孙钰熙:电影《新龙门客栈》在上个世纪就火了,被誉为香港武侠电影的开山之作,原作编剧何冀平老师是著名编剧。而“环境式越剧”这个大胆的想法,来自茅威涛,是她结合了自身的创新经验,为越剧的创新探索做出关键决策,并以自身艺术修养为指导,使这部剧同时承载了商业属性和文化属性,从而打开了一条新路径。所以,《新龙门客栈》的成功不是偶然,是经典与艺术家相遇之后的必然。
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了越剧化改编,在好故事里融入新的戏剧视角、结合新的样式,并在互联网浪潮的助推下,才找到了传统戏剧的年轻观众群。
其实对于公众来说,戏曲是一个大类。在很多年轻观众的眼中,只有老年人才看戏。这种固有印象让传统戏剧在传播之中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想要改变非常不易。再加上这个时代,传统戏剧面临的市场竞争非常严峻。商业电影、竞技游戏、新型娱乐业态等,都会和我们瓜分市场,占领观众的时间。也因此,茅威涛老师才会说:“首先,我们要让越剧摆上年轻人的货架。”
我认为,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价值,恰是打破了年轻受众对传统戏剧的固有印象与偏见,正如《黑神话:悟空》打破了公众对游戏行业的偏见,这种市场认知观念的重塑才是希望的开始。
记者:您曾说过,“给观众提供情绪价值,同时输出了传统文化,才说明是成功完成了输出。”那么,观众的反馈会给您带来哪些创作思考?您将如何继续探索更好的艺术呈现方式?
孙钰熙:我和茅威涛开玩笑,说自己每成长到一个阶段就会脑子发热地想要“离家出走”,但每次“出走”一段时间就又会回来,回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再接近她一些些。
很多人觉得“戏剧是镜子”,但对我来说,“观众才是镜子”。尤其在今天,观众映照的是时代的面貌,观众在我的作品中所看到的东西,实际是他们自身,他们如何理解我作品中的表达,反映出来的正是他们内心对世界的认知。
身为戏剧创作者,看到作品被更多观众认可和喜欢,是我们喜闻乐见的,也会形成一种良性的推动,促使我们在下一部作品中继续迭代提升。因此,我十分关注观众的反馈,通过分析观众对我们输出内容的理解方向,不仅能够了解受众市场的趋势,还能指引我们如何在创作中强化作品的现实意义。
当然,作为今天的创作者,我们要学会理性看待观点,尤其是互联网上的评论。我的态度是,不纠结在情绪内耗里,不论是骂还是夸,都是值得去分析的现象,是可贵的数据资料参考。包括一些年轻观众喜欢关注的细节,比如视觉妆造或者喜欢嗑哪对CP,这些都有利于我了解市场的敏感点,作为产品设计、运营宣发等方面调整改进的启发。
对于创作者来说,视野可以决定很多事,这方面非常感谢我的老师们,他们看待问题的站位、对文化的理解,都影响着我。我希望,我的创作能像一对触角,让我紧跟艺术家们的步伐,以自己的表达,探索并认知整个世界。记者 徐颖骅/文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