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怡
“这个太贵了，我们买不起。”“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你要学会节约。”……
相信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都听过父母诸如此类的抱怨。这种被称为“哭穷式”教育做法，不论是放在以前还是现在，都是许多家长惯用的教育手段。这样环境下成长的孩子，是否会出现自卑或焦虑情绪，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三观？家长和教师又该如何把握其中的分寸？记者就此进行了采访。
“哭穷式”教育是一把双刃剑
家住临海的乐乐，父母经营小本生意，家境还算不错。但父母一直坚信“穷养儿”的理念，从小给他灌输“家里随时可能破产”的观念。在这样的观念影响下，乐乐渐渐形成了两种矛盾的行为模式：一方面，他对同学隐瞒家庭真实情况，编造各种理由回避集体活动；另一方面，他却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报复性消费”，用积攒的零花钱购买昂贵却不实用的物品，然后再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类似案例并不鲜见。在临海小学老师冯超晨的教学生涯中，就遇到过不少受“哭穷式”教育影响的学生，芊芊就是其中一个典型案例。
在班上，她是个性格大方、成绩优异的孩子，不过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从不参与同学的课外活动或生日聚会，作业本也总会用到最后一页再换，甚至铅笔短到难以握持还不舍得换新，看起来与班上其他同学“格格不入”。在和老师的一次谈心中，她吐露心声：“老师，我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妈妈总说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能像其他同学那样乱花钱。”
“表面上看，芊芊确实比同龄人更懂事节俭，但深入交流后我才发现，她内心承受着与年龄不符的经济焦虑，甚至为此拒绝了学校推荐的数学竞赛——因为需要缴纳200元的报名费。”冯超晨说。
当然，也有相对正面的例子。“班上有位学生，家里经济情况并不算好，父母选择与孩子坦诚相待，并鼓励他通过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来满足自己的额外需求。”冯超晨说，这种开放且建设性的沟通方式，让这位学生从小就在家庭中有参与感，让他慢慢学会了合理规划开支，又不曾因为经济问题感到羞耻或焦虑。
不要让金钱认知成为束缚成长的“枷锁”
那么，“哭穷式”教育到底是一剂良药，还是一把“双刃剑”呢？在冯超晨看来，这种教育模式本身并非绝对的“好”或“坏”，其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实施方式和家庭真实的经济状况。
比如，当“哭穷”成为情感勒索的工具，或与事实严重不符时，往往会对孩子的心理健康造成隐蔽而深远的伤害。
辩论节目《奇葩说》的嘉宾席瑞，就曾对于“哭穷式”教育做出他的看法。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他，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家里没钱，养你不容易。”就像席瑞所说，缺钱的窘迫感至今伴随着他。“哭穷式教育的父母，养不出内心富足的孩子。”
“的确，在物质丰裕的时代，‘哭穷式’教育如同一把未开刃的刀，稍有不慎便会划伤孩子的精神世界。”冯超晨说，或许很多父母哭穷的本意，是希望孩子自立自强，拥有健康的金钱观，但往往事与愿违。
“作为一名从教多年的班主任，我见证过这种教育方式在不同孩子身上留下的深刻印记：有的孩子因此变得格外懂事上进，也有的孩子长期被自卑和焦虑所困扰。”那么，聪明的家长该怎么做呢？对此，冯超晨认为，家长们应该引导孩子树立正确的三观，让金钱认知成为滋养生命力的“土壤”，而非束缚成长的“枷锁”。
实践教育比空洞的“省钱”说教更有效
与其有所隐瞒，家长们不如根据家庭实际经济状况，告诉孩子真实信息。“比如，可以对他们说‘家里这个月有预算计划，玩具要等到下个月’等，避免夸大或虚构经济困难。”冯超晨说，与此同时，家长还可以让孩子成为家庭财务的积极参与者，而非被动的经济负担。
例如，亲子之间一起拟定购物清单、比较价格性价比、讨论储蓄目标等。“我们班上的一个学生家长，就让她的孩子参与管理一周的食品预算，这种实践教育远比空洞的‘省钱’说教更有效。”冯超晨说，对于家长来说，与其一味强调“没钱”，不如帮助孩子探索合法获取资源的途径。比如，鼓励通过好成绩争取奖学金、通过家务劳动赚取零花钱等，“我见证过很多学生在这种正向激励下，既培养了理财能力，又增强了自信心。”
学校教育层面，冯超晨认为，老师们应该发挥重要的补充作用。“课堂上，老师们可以通过设计适合年龄的财务教育内容，帮助学生建立科学的金钱观。”她说，比如，在数学课上加入实际预算案例，在德育课上讨论消费价值观等。
对于明显因家庭经济观念而焦虑或自卑的学生，老师们还可以提供个别心理辅导，帮助他们建立正确的自我价值认知——“人的价值不应由经济状况定义”。
当然，家长会、家庭教育讲座等形式都是不错的教育形式。“老师们可以通过这些活动与家长探讨科学的经济教育方法，分享过度‘哭穷’可能带来的心理影响。”冯超晨说。
社会需要精神富足的新一代
教育的本质，往往是一种关系的艺术。“在经济教育这个敏感领域，很多家长和老师都面临如何在物质现实与心理健康发展之间，寻找平衡的挑战。”冯超晨说，纯粹的“哭穷式”教育就好比利用孩子的恐惧驱动他们成长，短期内或许见效，但长期却可能留下情感伤痕；而完全回避经济现实的溺爱，同样不利于孩子未来独立面对生活。
在冯超晨看来，理想的经济教育应该是爱与理性的结合：既有对家庭真实状况的坦诚沟通，又有对儿童心理的细心呵护；既有基本理财技能的培养，又有超越物质的价值引导。
“正如一位智者所言，教育不是装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当我们帮助孩子在认识经济现实的同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希望，我们给予他们的将是最珍贵的成长礼物。”她说。
时代发展，人们的“物质食粮”越来越丰富，但这个社会，更需要精神富足的新一代。既懂得“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珍惜，又拥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既能精明地管理口袋里的硬币，又能慷慨地分享心中的阳光……这或许，才是家庭和学校经济教育的目的所在。
“真正的财富教育，应当教会孩子在清贫时保持尊严，在富足时懂得慈悲。”冯超晨说，这需要广大教育者以更开阔的胸襟，为每个孩子搭建通向财务健康的彩虹桥，让他们既能看到地上六便士的珍贵，也能仰望夜空中皎洁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