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忠/文 陈静/图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柳宗元这首《渔翁》小诗,以其独特的意境和淡逸清和的笔墨,把我带入到一个旷朗无尘的世外之境,尤其一句“欸乃一声山水绿”,俨然是一幅令人迷醉的中国山水清音图。
「1」
欸乃一词,最早出现在唐代元次山的《欸乃曲》:“谁能听欸乃,欸乃感人情。不恨湘波深,不怨湘水清。所嗟岂敢道,空羡江月明。”曲中反映了古时水上行船的情景,“欸乃”不仅是一个描述声音的词语,还承载着丰富的文化意义。
据宋代高似孙《纬略》说元次山有欸乃歌五章,每章四句。元次山在《欸乃曲》序中写道:“大历丁未中,漫叟以军事诣都,使还州,逢春水,舟行不进,作欸乃五曲,舟子唱之,盖取适于道路耳。”
在中国的古典诗词中,山水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一种文化符号和文人心中的理想境界,他们寄情山水、放浪形骸。不管兰亭雅集的“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还是“东篱摘芳菊,想见竹林游”的竹林七贤,抑或是米芾发出“人间清旷之乐,不过如此”感叹的西园雅集,文人在山水之间抚琴唱和、吟诗作画,山水之间,承载着历代文人的情感和思考。
元丰五年七月半,中元节,大文豪苏东坡与友人乘一小舟,夜游赤壁,只有清风、高山、流水、月色与自己为伍,陶醉于大自然之美,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写下《赤壁赋》,让后人读之如痴如醉。
「2」
欸乃好听,好听在山水之间的一任清音,好听在广阔天地之间的孤独,看山、看水;看天、看地;看古人、看自己。人,只是山水之间的一点而已,置身其间,何其渺、何其小矣。一声欸乃,承载了多少山水的情感。
除了柳宗元的《渔翁》,历代文人都有此题材的吟咏。我们不妨先读一读唐皇族后裔李俊民的《渔》,颇具晚唐诗风:“一声歌欸乃,万顷国烟波。鳌蟹中间醉,蓑衣拜浪婆。”
当时因避战乱,将近不惑的李俊民,隐于河南西山,烦闷时和侄谦甫、侄婿郭鸿渐诗词唱和,这是四十首诗中的一首。蒙古人入主中原,四方纳才,忽必烈很看重李俊民,但李俊民拒绝入仕。
中国历史上,不趋附于权势有气节的大有人在,钦佩他们傲骨峥峥,尽显人生风流。刘辰面对权相贾似道当国,忠良尽受残害,风节不竞可憾,北宋灭亡后,誓不复出,寄情山水:“日落紫霞洲,兰舟稳放流……听欸乃,数声秋……唤起横江飞道士,来伴我,月中游。”夕阳在水,孤舟在绿中放流,人迹了无,谁与我游?只有山、只有江水,只有欸乃声中的秋色茫茫。
某日,和刘辰同朝的吴潜想起伍子胥,想起伍子胥在吴国灭亡后乘一叶扁舟归隐于五湖,忽生悲意,不见了古人,不见了后人。于是,从尘网中隐去,写下这首《点绛唇》,直抒胸臆:“……欸乃吴歌,艇子当溪泊。休休莫,五湖烟浪,不是鸱夷错。”
想起明人黄佐的《渔父词》,则让我们看到了一幅春意盎然景象:“迟日桃花浦上,轻风杨柳矶边。鼓枻一声欸乃,中流遥见湘烟。”千顷平田、远水轻烟,桃红柳绿、渔歌钓艇,历史中的风景美的不得了。
「3」
可是,“欸乃”到底是“渔歌”还是“橹声”或“桨声”,历代文人以及后人还存在着争议。
元代程端礼《畏斋集》有一诗,其中有“柔橹和欸乃,净练破荡潏”之句,欸乃即渔歌。赞叹古人的用词之妙,一个“破”字,水影散乱,意境立现。是柔橹之破,还是欸乃之破?
之前读过宋程大昌的《演繁露》,他认为“欸乃”和柳枝词、竹枝词一样,都属于唐曲。唐曲最大的特点是每句七个字,但唐时流传下来的唐曲,人们也不知“歌唱用何为调”了。“宋四家”之一的黄庭坚在《豫章黄先生文集》也说“欸乃乃湖南歌也”,只不过,鲁直更加明确说“欸乃”是湖南渔歌。“欸乃湖歌断,珑璁晚色归”——南宋吴泳在《鹤林集》中也认同黄庭坚的说法。明代袁华写过一首《渔庄欸乃歌》:“红白芙蓉照画屏,秋波如镜照娉婷。并头花似双娥脸,一朵浓酣一朵醒。”但也有不同看法,宋黄彻在《?溪诗话》里说“欸乃,楚人歌声。”
尤其喜欢元顾瑛的《草堂雅集》收录的他为“吴兴卜者”写的五首“欸乃歌词”,说供卜者歌之足乐。这个“吴兴卜者”以舟为家,长年在外飘泊,占卜谋生,大概为了解闷,就请诗人写了欸乃新词五章。最后一首颇有意思:“城东城西杨柳多,女郎不唱本乡歌。那个新传欸乃歌,落花风里奈春何。”在苍茫烟水之间,“吴兴卜者”唱着“欸乃歌”,生活的困顿和旅途的疲乏,足可以烟消云散了吧,此时,卜者是快乐的,也是幸运的。可见,不仅仅是文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也是喜欢唱“欸乃歌”,真所谓“欸乃情,卜者行”。
「4」
不过,在《次山集》“欸乃曲”中,唐代元次山解释“欸乃”的本意为棹船之声:“谁能听欸乃,欸乃感人情。不恨湘波深,不怨湘水清。所嗟岂敢道,空羡江月明。昔闻扣断舟,引钓歌此声。始歌悲风起,歌竟愁云生。遗曲今何在?”明代琴歌《渔樵问答》歌词中,也清晰地用着“橹声摇轧那咿哑”。小时候,我经常坐舟人用橹摇的那种木船,渡过宽宽的浦坝港,摇橹的时候,发出“咿哑”或“支哑”的声音,因此我特别喜欢橹。有一次傍晚归家,四周一片寂静,月光之下,只有海水轻轻呜咽,摇橹“咿哑”声会传出去很远。
不管怎样,作为象声词的“欸乃”,是独特的,是很中国的。这个词仿佛是穿越千年时光的回响,带着渔翁摇橹的节奏,轻轻地在心湖上泛起涟漪。也许,在“欸乃歌”声中,细雨有笠,斜风有蓑,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空无一人的意态自得,只有自己,独宿孤舟。此时此景,自然会生出一种宁静、超脱的情感,与谁归去已经不再重要。或许会像清代诗人赵执信与友人摇着小舟游虎邱那样,也可以在“欸乃声中遇故知”了,我想,这知己便是山、便是水、便是山水之间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