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佩蓉/文 徐仁国/图
越来越迷恋骑行，是兴之所至能骑多久就行多远的热爱。骑行，在与自然万物的近距离接触中，洞悉自然的奥秘，获得生命的启示。
春日，最喜往长潭水库去。长潭水库是台州人的大水缸，蛰伏黄岩西部的群山中。水库堤岸，是户外运动爱好者公认的台州最美骑行公路。
早上7点，我们从水库大坝南侧开始行程。山路潮湿而柔软。清凉的晨风，携来树木的清新，烟岚的迷蒙，混合成生机勃勃的静谧。湖上的薄雾，如烟似梦，将水中岛渚融成模糊的灰绿。淡，是至美的境界，似宣纸上寥寥数笔经营出浅而不透的意境。
我们弓着身子，奋力踩踏。车轮与路面亲密地对话，吱吱出声。清冽的空气横贯肺腑。大地经历了寒冬的肃杀和早春的凛冽之后，时时处处呈现出温柔与妩媚。群山和天空相互联接，与绵延的山路铺展开肆无忌惮的绿。橘树、杨梅树，高低错落。长潭山苍绿的轮廓微微起伏，让我疑心是哪位仙子遗落在人间的百褶裙。山脚下，有成片的枇杷树。每一棵树，都裹着绿，朴素得妖娆。它们墨绿的冬叶换成透明的嫩绿，又长成澄澈的青绿。枝梢上的新叶，涂抹了碧蝉绿染料一般的明艳。秋萌、冬花、春实，时光一寸寸地深入，长椭圆形的叶片，一天天地稠密，好似丰腴的女子，偷偷地孕育甜蜜。披覆细绒毛的青果子，弹珠一般大小，隐匿叶间，露出羞涩的一角。倘若多看几眼，枇杷的汹涌汁液，可以提前抵达。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的小腿肌肉绷紧，略微发抖。为了避免因为身体劳累而忽略沿途美好，我们决定在驿站休息。钴蓝色的天空倒映湖中，将远水洇至青碧，铺成巨大的雪青色绸缎。阳光姗姗来迟，殷勤地调节湖上光线。深蓝、莲青、青岩灰，依次交替衔接，止于眼前的碧中泛金。细微的风，搅动了湖的宁静，涟漪嬗变成波纹的形式。青山的剪影，好像范曾的泼墨，深到骨子里的黛色，从来不曾改变。突然闯进来的白鹭惊醒了烟波。它兴致勃勃地展开翅翼，从空中直劈下来，俯冲，滑翔，几乎要撞向水面的一瞬，心意决绝地撤离。飘逸的飞姿，让我明白“自由”“力量”的含义。
上坡，汗流满面，接受体力的挑战。下坡，与风共舞，享受速度与激情。到达上垟地界时，松风在林海的怀抱里浅吟低唱。我们奔赴的好像不是未知的山野，而是在微澜的海平面颠簸。终于，看到毛竹下的三间平房。翠竹年年如斯，容颜不老。老的是房子。木窗已经破败，用竹条钉成十字。外墙上留有某个时期的标语字迹，清晰可辨。
经历了被往事洗劫的恍惚之后，我的视线被一块园地吸引。土垄间施了肥，败草枯叶腐烂发酵，散发出暖湿的腥荤气。阳光被杂树茂竹筛过，软了很多，虚弱地浮在园蔬上。造物真是仁慈，对一株豆都
不掉以轻心。罗汉豆一尺多高了，叶腋下丛生花朵，白色花冠中冒出暗沉的影调，是紫色的脉纹和墨色的斑晕。豌豆的藤蔓在攀升，花朵很密集，由长长的花莛擎着，三五朵凑在一块，在茎叶间半遮半露。花蕾像紫红的火苗。那饱满的色泽，仿佛轻轻一擦，就可以引燃我们内心的明媚与惊喜。老汉躬身其间，将豆蔓小心地牵引到竹篱上。大概是长期的乡居生活，炼就了他对劳作的郑重。神情如山地一样平静从容。
继续上路。小腿已经明显肿胀。谁都没有大声说话，怕一开口就泄了气。就在我们咬着牙默默使劲的关头，一片花海驱赶了疲乏。绿意滂沱的白鹭湾湿地，正上演绚烂的盛筵。不经人工播种，只听从季节的召唤，红花草抽茎长叶。待到绿茎卧地，卵形叶片挺起，哗啦啦开花了。倘若单朵看，豆纱绿的花茎托举螺旋形的花冠，亮紫中间杂雪白。花瓣向四周扩展，围拱一抹淡黄，最多是小家碧玉的清丽。但是，数十亩绵延成锦绣，兼有清风徐来，花浪此起彼伏，就有“无边光景一时新”的盛大。明净的色彩，喷薄的力量，点燃了寂寞的乡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感恩遇见。我们雀跃向草地。蓬松得像夹层面包的土地，给予我们的脚底温柔的抚摩，脚掌得以轻快地弹跳。有人索性躺平，手脚摊开成“大”字；有人小心翼翼地摘下花朵，密密地缠绕，圈成小小的“花戒”，套在食指上；有人掐下一根茎，轻嚼，叫嚷着：鲜甜，鲜甜。那一刻，从社会角色中抽离，我们恢复为大地的赤子——皈依自然，是对春天的深度抵达。
倦怠的身体意外地舒展，我们精神抖擞地朝前。中午12点左右，我们气喘吁吁地到达终点。大坝不远，山村安详，是白墙黑瓦的烟火人间。特色美食，可慰饥肠。最出名的番薯庆糕，沿路都有妇人现做现卖。在番薯粉中掺入少量糯米粉，加入红糖，放在笪里，叉开手指揉搓。待结成小颗粒后，倒进饭甑，撒上桂花粒、芝麻粒，缀以葡萄干红枣片，盖上竹笠，移到土灶上蒸炊。半小时不到，热气蒸腾，粮食的甜香徐徐荡漾。番薯粉本来是极贱的农家货，但是粗粮细做，价廉物美，却是劳动人家的拿手戏。用来佐餐的，还得有螺蛳和鳙鱼。得了长潭湖的滋养，螺蛳天生丽质，每一颗都是蟹青色的，肋纹历历可数。鳙鱼，当地人直接唤为“胖头鱼”，是喝长潭水长大的。无论家烧，还是炖豆腐，都不闻腥味。
骑行在路上，贴近土地，亲近自然，生命真是赏心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