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来逸晨
江南入梅后，闷热的空气里裹挟着雨天的潮湿，也裹挟着一年中最浓烈的杨梅香气。
这颗小小浆果，在浙江已有7000多年种植史。全中国约400个杨梅品种中，被誉为“四大良种”的东魁、荸荠种、丁岙杨梅、晚稻杨梅，全部源自浙江。
在浙江，有一场年年进行的杨梅“高考”——对种质资源、主流品种和杂交新品系进行“考种”，即专业品鉴，以备后续品种改良。这份坚持，是浙江杨梅永葆纯天然鲜甜风味的秘诀。
今年杨梅采收旺季，我跟随浙江省农科院杨梅研究室的专家团队一道，开启“考种”之旅。
备考，采摘之后迅速集结
早上9时，我们坐车进山，前往金华兰溪马涧镇下杜村的杨梅杂交圃。沿途座座山丘上，单轨小火车来回穿梭，农户肩挑手扛，正忙着抓住降雨间隙将最新采下的鲜果运送下山。当日鲜采杨梅已开始集结装车。
“这是周围大户组织采摘的商品果，一般梅农都是天没亮就起床上山，凌晨便开始抓紧采摘，”省农科院园艺所副所长张淑文解释，“那会儿气温最低，果子在‘睡梦’中被摘掉，呼吸作用较弱，直接进冷库预冷，能最大限度延长保鲜期。”
不过，这次我们不是要采商品果，而是为明天的“考种”召集“选手”。
到达山坳里的杂交圃，张淑文领着我们走入杨梅林。“树顶光照好，风味更足，下面和上面的果子味道都不一样。”她边说边利落地攀上了一棵编号“2612”的杂交后代树。
我跟着往上爬，脚下一滑差点摔跤。她一把将我拉住：“要小心，野外工作，摔跤是常态。”
我稳住身体，小心翼翼地摘下几颗高处的果实放进收集篮，也往嘴里塞了几颗——酸甜滋味顿时溢满口腔，树顶结的果子的确滋味浓。
就这样，我们一边采集、一边测量和记录树体长势。我所在的只是其中一支采梅小分队。当日，省农科院杨梅团队兵分多路，前往台州、杭州、温州、金华等地的杨梅主产区收集“考种”杨梅。
采摘只是第一步。当天下午，各支队伍的样品陆续集结到位于台州仙居的浙江省杨梅种质资源圃，我们也带上19种新鲜采摘的杂交新品系一路驱车至此。
走进温度控制在20℃上下的“预冷室”，省农科院园艺所杨梅研究室主任孙鹂已在此等候，面前是一排排待整理的鲜果。
采回来的果实要立刻处理，先用风扇吹干果面水分，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在此期间，我们在孙鹂的组织下，整理不同产区采回的果实。
“不是挑最大最漂亮的，相反，我们要剔除特别大的，以及特别小的和有损伤的。”孙鹂带着我选出每个品种中个头中等、能代表该品种普遍状态的果实，分类装好——这样才能真实反映每个品种的固有性状。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当所有杨梅被吹干了、整好了，我们将一篮篮“整装待发”的“考生”放入温度4℃到5℃的冷库进一步冷藏。第二天，它们就要上阵应考了。
开考，5个“学霸”直接晋级
第二天，当我来到考种现场，各品种鲜果已从冷库取出。“考场”就设置在省杨梅种质资源圃的一个玻璃温室中。资源圃已陆续完成137个杨梅品种（系）的引进、嫁接，一众杨梅种质资源在此“活体保存”。
树苗边、空地上，架起品鉴的长桌。乌黑的、紫的、鲜红的、粉红的、乳黄的、乳白的……满桌的色彩出乎意料地丰富；早佳、早炭、深红种、水晶种、柳叶梅、木叶龙睛、荸荠种、东魁、骊珠藏、桐子梅……63种杨梅分别装在果盘里，一字排开。
张淑文递给我一张“感官评价表”——此刻起，我就是这场“杨梅高考”的“阅卷人”之一。
接下来，我将与来自管理部门、科研院所的代表和种植大户、杨梅爱好者等组成的40人评审团，从“果形端正、色泽鲜艳、果肉细嫩、果汁丰富、酸甜可口、风味浓郁、品质极优”这七个维度展开品鉴，并为各个品种打分。
长桌旁，孙鹂正在进行最后一轮“考生检阅”，核对每份样品和标签。她告诉我，这里包含了19份昨日从兰溪收集的杂交新品系；13份团队日常为农户提供技术服务时发现的田间好品种，以及仙居西部横溪镇、东部下各镇的古杨梅种质资源。它们或香气特别、或果型完美、或滋味浓郁、或回味无穷，因此被纳入“考种”。余下的31份，则是全省各主产区的地方优势品种。
品鉴开始。我拿起一颗“早佳”放入口中，只觉果肉紧实，酸甜均衡。“这个品种早熟性好。”张淑文在一旁解说。那岂不是能让种植户享受到早市红利？想到此，我打下了一个高分。
咬一口紫得发乌的“木叶龙睛”，一股清凉似薄荷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这个品种卖鲜果也许不起眼，泡酒却是块好料子！”一位种植大户对它评价颇高，打了高分。
再尝一颗昨日我们亲手采下的编号“2612”杂交品系，它是2012年播种的，果型大且坚挺、口感细腻，商品果率高。张淑文评价，目前看，它的肉质适合长途运输。
授粉、结果、取核、播种……杂交育种就像“开盲盒”，子代好不好吃、性状稳不稳定，要等到小小的种子长成大树并结果，这一般需要十余年。张淑文指着一排标签对我说，像“2612”这样尚未命名、只用数字编号的杂交品系，还得继续参加几年“杨梅高考”，通过层层遴选淘汰，才能炼成优质新品种。
在当日的品鉴中，综合各项得分，最终3个杂交品系和2个田间优株，一共5种杨梅脱颖而出。它们直接“晋级”，正式成为张淑文团队下一步扩繁培育的对象和育种创新的亲本材料。近五年，张淑文团队累计“考”出了21个优良品种（系）。
加考，进山探秘基因宝库
品鉴结束，张淑文带我走访了仙居古杨梅林。这里，不少老树都是本次考种资历最老的“选手”。
“考种”，不只局限于所见所尝，随着前沿育种科技的不断发展，张淑文团队正将“考种”的深度拓展到微观世界的基因序列。
“眼前，是一座基因宝库。”望着漫山遍野的古杨梅，张淑文打开话匣：杨梅是雌雄异株的植物，古杨梅树由鸟兽传播的种子实生而来，每一棵的基因都独一无二；而现代栽培品种是通过嫁接手段无性繁殖的雌株，基因一致，果实整齐度高。
多年来，张淑文团队足迹遍布浙江、江苏、湖南、云南、福建等杨梅产区。她发现，一些果农的杨梅林品种老化，反映在鲜果口感上，就是杨梅味儿变淡了。她带队年复一年细致、深入地“考种”，持续开展新品种选育与更新，正是为了让浙江杨梅在种源上确保高品质。
“我们正推动分子育种技术在杨梅领域的应用。”张淑文透露，今年这场“考种”还有个特别的“加考”环节——为古杨梅“考生”制作分子层面的“身份证”。
她带我穿梭林间，找到挂着郑桥古杨梅1号、2号、3号、4号、5号标牌的杨梅古树，采摘装袋。
“我们这些年陆续挖掘、明确了12个功能基因，开发了果实颜色、硬度、香气、甜度等10个功能标记。”她说，接下来这些杨梅会被带到实验室，上仪器检测是否含有这些标记。未来，她还将带队构建杨梅AI育种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