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金春华
月球表面是什么样子的？走上去有啥感觉？
不久前，神舟二十三号载人飞行任务新闻发布会同步介绍了我国无人探月、载人登月等工程的最新动态。嫦娥七号任务各项工作正按计划有序推进，计划于下半年择机发射。这些进一步激发了大家对月球的好奇。
恰巧，由杭州斫月智能技术有限公司（简称“斫月智能”）等单位筹建的月表模拟试验场近日铺设施工，我体验了这个造“月球”的过程。
5种“月壤”，和“嫦娥”带回的几无差别
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西溪路698号，华泰创业园。从外观看，这里和普通的企业园区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要给探月工程造机器人的斫月智能就坐落在这里。
2025年初，浙江大学的微型探索机器人技术方案，成功入选中国探月工程四期国际合作项目。今年初，为了加强产研合作，项目负责人，浙江大学航空航天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孙书剑牵头创办了斫月智能，并担任法定代表人。孙书剑告诉我，公司一楼是核心试验区，各功能区正在紧锣密鼓建设中，而铺设月表模拟试验场是关键一环——未来要送上月球的机器人，都得先在这里“学好本事”。而这，也是浙江第一个全要素月表模拟试验场。
见我来了兴致，项目现场负责人卜老师进一步解释：试验场建设全看任务需求，施工差异极大。简单的，像加拿大航天局的“火星小院”、德国普法芬霍芬的月球和火星试验场，设在研究所附近，铺上合适的砂石、挖些“陨石坑”，就可以开始训练月球车、火星车；我国的月球车沙漠试验场，专家们是跑了约2万公里，才在新疆库姆塔格沙漠与罗布泊交界的阿克奇谷地找到这个“中国最像月球的地方”；更复杂的，如德国航空航天中心与欧空局联手打造的LUNA月球模拟试验场，专用于航天员和机器人的高仿真月球活动训练，配备了模拟月球重力的“重力卸载系统”……
“你看，这些袋子里装的就是模拟月壤，总共8.4吨。学界通常把月球表面粒径小于1厘米的细颗粒称为月壤。我们请技术人员运进月壤池，铺好就行。”卜老师指着门厅里堆放着的一些白色大袋子说。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技术人员开始用铲子从袋子里往外舀“月壤”。我好奇地伸手抓了一把，深灰色的“月壤”摸起来比海边的细沙还要细腻。“这是火山岩磨出来的。”技术人员主动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
“配方是我们的合作单位同济大学研制的，原料来自东北。”卜老师补充道，这次用的模拟月壤按颗粒大小分成5种，它们的孔隙比、密度、内聚力等物理力学性质，和嫦娥五号、六号带回来的真实月壤几乎没有差别。
“月球车”爬山，像只灵活的蜘蛛
穿过门厅来到模拟月壤区，仿佛一脚踏进了月球基地。
整个空间长32米、宽8米，四壁喷成黑色，天花板上的平行灯带犹如银河将场地照亮。中央是3个连在一起的长方形月壤池，每个都用黑色围栏圈着，最靠近我们的一个已经填好，远看像个巨型沙盘。
“每个池子长7米、宽5米，两边的池子各用一种材料，中间池子混合了四种材料，来模拟不同的月表环境。”说话的是同济大学测绘与地理信息学院研二学生朱艺杰，他的导师是同济大学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王超，主要从事行星土壤性质遥感探测与应用研究。
“这是做什么的？”我指着他手上拿着的抹灰刀问。“搅拌材料。”朱艺杰解释，材料混合时，需要搅拌均匀。这次工期紧，搅拌设备暂未送到，只能先让技术人员在卸料时粗拌，他在现场“精加工”。
征得同意后，我撸起袖子当起了“小工”。戴好口罩、套上鞋套、抄起抹灰刀，开拌！
技术人员运来的材料，不同颗粒层次确实还比较分明，呈深灰、浅灰、卡其等不同颜色。我学着朱艺杰的样，把抹灰刀深深插进“月壤”里翻搅。不同颜色的“月壤”像水彩一样流淌、融合。
“现在这样还不是月球上真实的样子吧？”我指着搅拌后的“月壤”问。“对，这只是最基础的铺设，铺好后会先推平，等测试时还要改造，比如堆个小山坡、挖条沟，或者放一些石块进去。”朱艺杰说。真实的月球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月壤，崎岖不平，“路况”复杂。月球机器人必须经过充分训练，才能克服重重“路障”，确保前进、后退、转弯、爬坡“样样在行”。
过了一会，孙书剑拿来一辆“月球车”让我们试试——这是他们用于教学、测试项目用的“等效验证车”，有3对6个轮子，车顶上是一大片太阳能板。“我们一般会根据月表地形图来模拟，这样的训练更有针对性。今天你也可以给它出些难题。”他说。
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导，我在差不多铺好的月壤池内，堆出“环形山”“月谷”等不同地形，以为能难住“月球车”。车子启动了，走得虽慢但很稳，留下两条长长的车辙。爬“山”时它稍微缓了一下，但一用力就跨过去了，像一只灵活的蜘蛛，一路上都没被难倒。
“进一步测试时，我们还会写入自主目标识别、路径规划、故障处置等代码，让它的行动更加灵活。但挑战难度会更大，比如会放更大块头的石头进去。”孙书剑说。
“月壤”挺黏人，身上沾满细灰
搅拌“月壤”时需要来回走动，我又顺便体验了一把“月球行走”。
3个月壤池的“脚感”有一定差别：细月壤池像海边平缓的沙滩，如果不用力踩，下陷不多，脚印较浅；粗月壤池的颗粒如碎米粒大小，走上去如同踩在干燥沙丘上，下陷相对明显，但脚印会很快被周围颗粒填上；中间的月壤池，脚感介于两者之间。
“我们踩的这些脚印，和人类留在月球上的几乎一样。不过地球和月球重力不同，实际走起来的感觉差别还是很大的。”朱艺杰说。
我低头细看细月壤池中的脚印，虽然塑料鞋套模糊了鞋底纹理，但凹陷的轮廓清晰可见，和奥尔德林那个著名的月球脚印确实“神似”——它们在干燥细碎的月壤里，像一个个布满细密褶皱的长坑。
这3个加起来100多平方米的月壤池，铺设时间约两天。随后还会在四周安装模拟太阳光源，还原月球极区的光照条件。真空、高低温等极端环境，则在公司其他区域单独模拟。
“我们是分系统测试再总装。”卜老师介绍。他看我体验得差不多了，准备带我参观其他区域。
这时我才发现，手上、采访本和笔上都沾满了细灰，连鞋子里也钻进去不少。
“这些‘月壤’很容易粘在身上，在月面极端干燥条件下更容易附着到机器人身上。为什么我们必须构建尽可能模拟真实月貌环境的试验场？这也是原因之一。”卜老师说。
我看到，月壤池一侧，同在一楼的万级超净间和测控大厅已初具规模。楼上的研发区，工程师们还在忙碌着。
“我们可以在这里遥控机器人，让它在模拟月壤区活动。”卜老师特意介绍了测控大厅。它看上去像一个迷你版的发射指挥中心，墙上有一块大屏幕，中央是多排操作工位。他又补充了一句：“训练时，我们还会模拟地月之间的信号延迟。”
“我们这里会成为一个商业航天研发、测试中心和科普中心。”孙书剑介绍，此外，他们还有进一步的打算，“模拟月壤区在合适的时候会向学校等单位开放，用于开展教学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