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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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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炉”锻造新身价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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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0008版:前沿周刊·教育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报记者 蒋欣如 纪驭亚

  又是一年毕业季。当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再创历史新高,一批已经拥有本科或大专学历的年轻人,做出了一个看似“逆行”的选择:去技校“回炉”学技能。

  “回炉”这个词,过去用来形容技术工人再深造,如今越来越多地用在高校毕业生身上。他们在社会上碰过壁、兜过圈,最后决定坐进技校的教室,从最基础的技能实操学起,想为求职加码。

  去年7月,浙江省人力社保厅等20个部门联合发文,支持技工院校在原有招生基础上,开设全日制预备技师(技师)班,普遍为2年学制的全日制教学。政策一出,全省20余所技工院校先后发布招生简章,数百名高校毕业生报名成为首届学生。

  他们学得怎么样?这条新路走得通吗?我们走进省内多所技工院校,看看这群“回炉”年轻人过去一年的经历。

  “重启人生”后,心里有底了

  仙居技师学院的电商实训室里,鼠标的敲击声细碎而密集。

  见到郭梦茹时,她正盯着一张砂糖橘的电商宣传海报微调。为了让砂糖橘的橙色看起来“更有食欲”,她握着鼠标,在多个图层来回切换,一点点调整参数。

  1988年出生的郭梦茹毕业于中国药科大学制药工程专业。她原本有一份药品研发工作,但因药物过敏,最终选择辞职。

  在高度细分的就业市场上想要转行,郭梦茹觉得自己需要一块拿得出手的技能“敲门砖”。

  闲暇刷直播,让她萌生了做电商的想法。郭梦茹试过在网上自学,但由于信息庞杂、缺少直接反馈,越是捣鼓越是心里没底。偶然刷到大学生技师班的招生简章,她立刻报了名,并在通过学校跨专业评估后顺利入学:“这是当时能抓住的、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与郭梦茹基于客观因素转行不同,28岁的骆庆林主动想要转型,去追求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职场体验。

  他从通化师范学院教育相关专业本科毕业后,顺理成章成了一名培训机构老师。但几年下来,他陷入了困惑和焦虑:“带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但我自己的成长好像停滞了。”

  于是,他报了杭州技师学院学习数控建模专业。电脑上的数据输进去,看着一张张设计图纸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金属工件,骆庆林收获了一种过去不曾感受过的踏实和成就感。

  对于40多岁的沈涛,大学生技师班是为了打破职场“天花板”。2006年从江西蓝天学院广告专业毕业回乡的他,在橡塑行业从业20年后,发现技能短板越来越明显。“设备迭代快,感觉逐渐有点跟不上了。”为此,沈涛报名了仙居技师学院数字化设计与制造专业。

  看着同一个实训车间里的同学都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沈涛本以为学习“不在话下”。结果第一堂实操课,他就挨了一个“下马威”。他自告奋勇第一个操作机床,结果参数输错,慌乱中,他一巴掌拍在急停开关上,整个实训室瞬间断电。

  那次尴尬经历,让他意识到,新技术的迭代不讲资历、永无止境。他老老实实从头打基础,落差感也成了动力。一年下来,沈涛明显感觉“心里有底了”。

  郭梦茹、骆庆林和沈涛的选择,看似个体的偶然决定,背后则是就业供需错配。

  人社部数据显示,我国高技能人才的求人倍率长期保持在2以上,高技能人才缺口预计达5000万人。与此同时,部分人文社科专业毕业生跨行就业成为常态。数据显示,近六成求职者处于“大材小用”状态,即岗位学历门槛低于自身文凭。

  这种结构性失衡,推动“大学生学技能”从零星尝试演变为一种制度安排。

  中国职业技术教育学会对全国105所技工院校的问卷调查与实地调研发现,2023年,开展高校毕业生学制培养的院校为26所,到2025年已增至45所;招生规模也从1821人攀升至2462人。

  去年以来,浙江、山东、广东、北京等地纷纷出台政策,支持技工院校面向已就业和未就业大学生,开设大学生技师班。今年4月底,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举行例行新闻发布会再次明确,鼓励各地通过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等方式,更好满足大学生等青年群体学技能的需求。

  政策层面上的新通道已然敞开。但在课堂里,碰撞与磨合才刚刚开始。

  不是“重学一遍”,而是“精准补短”

  大学生技师班面临哪些困难?台州技师学院校长章永华的答案是,找到那些有意愿的生源。

  招募首批生源,是所有开设大学生技师班院校的共同难题。作为新生事物,大学生技师班既要对抗外界“成绩差才读技校”的刻板偏见,又要回应求职者对两年回报率的普遍疑虑。这使得许多观望者即便心动,也难以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该校招生办老师联合台州椒江区人社局,对全区300名离校未就业高校毕业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他们挨家挨户上门推介,敞开实训基地随时接受考察。不少学生深入咨询,可一旦“回家考虑下”,便大多再也没了回音。学校打电话追问,通常会得到“父母不同意我上技校”的回复。

  最终,全省虽有20余所技工院校相继开班,但报到人数大多停留在个位数,难以单独成班。这些重返校园的大学生被零散拆分,插班进常规学制的课堂里。

  仙居技师学院是少数独立成班的学校之一。老师们发动各种资源全员抓招生,最终招到51个学生,开设了数字化设计与制造专业、电子商务两个专业。

  然而,把一群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成年人重新送进教室,处处都是“水土不服”。仙居技师学院教务处主任应翔坦言,光课表安排都是在一次次磨合中,找到节奏的。

  最开始,学校参考普通大学的模式,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语文、体育、思政等公共课占了近三成。结果每到这些公共课,到课率都只有不到一半。

  学校赶紧举行座谈会。学生们直言不讳:“我们来‘回炉’就是想学技能,能不能减少公共课,增加实操课的比例?”

  早八晚五的课表也让成年人吃不消。他们有的要接送孩子,有的要利用白天时间面试,还有的学生家离学校远,早上赶不过来。

  学校调整了语文和体育课,又将思政内容融入班会课。授课时间也向生活让步,减少了3个上午的课,把相应的课程挪到晚上。课表贴合成年人生活实际后,到课率稳定在了八九成。

  在各地技师学院,诸如此类的磨合不胜枚举。有的技师学院一开始借用大学的教材,可拿来发现太重理论,根本没法用;全国技工院校也没有为大学生技师班专门编写的教材。派去上课的年轻老师拿过不少技能大赛的奖项,但不久就被学生要求换人——“老师自己会做,但不会教”。

  目前,大部分技工院校都采用了“双导师制”:最好的专业师资,再配上企业请来的技术骨干。教材也由学校和企业共同打磨,按着企业真实的生产任务现编。

  障碍也在学生自身心理上。理论基础再扎实,真站到几百万一台的数控机床前,谁都难免怯场,生怕输错指令搞断了刀具,或者碰坏了价值不菲的机器。

  台州技师学院的办法很直接:让这群大学生去当“助教”。替学弟学妹处理各种千奇百怪的操作问题,被迫高频应对各类突发状况,几番折腾下来,心理上的怯场反而“脱敏”了。

  企业导师跟着换了思路,直接搬来真实车间的逻辑,按“项目制”派发任务。不论过程怎么摸索,只要零件合格、按时交付就算过关。实训室,被还原成了一个充满容错率的真实职场。

  后方的专业课教师也在重塑角色。在杭州技师学院任教18年的李方争意识到,面对内驱力较强的成年人,无需采用灌输式教学。他主动退了一步,从主导课堂的讲授者,变成了随时待命的“技术顾问”。他的课堂规矩是:先去碰壁,带着问题再来找我。

  车刀的磨损度如何影响最终精度?不同材料的物理特性在机床转速上该怎么补偿?面对这些在实操中碰撞出来的问题,李方争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引导学生用掌握的理论去反推操作参数。原本飘在书本上的公式,顺着一次次追问,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走进市场,才是检验的时刻

  大学生技师班的普遍培养节奏是“一年在校,一年入企”。今年下半年,这批首届大学生技师班学生将走出校门,进入合作企业实习。

  这也是直面市场检验的时刻。当初为了打破就业困局选择“回炉”的人,带着学成的手艺重返职场,究竟能否如愿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6月,仙居技师学院专门为大学生技师班的同学们举办了一场双选会,定向邀请仙居本地多家头部企业参加。企业给出了高于同届学历校招高校毕业生的起薪。其中,数字化设计与制造专业的起薪开到了6000~6700元/月,并且明确承诺,入职后优先往管理岗和技术研发骨干方向培养。

  企业账算得很精:这批人既有学历底子,又懂实操技术,正是当下紧缺的“现场工程师”。

  作为台州技师学院的深度合作企业,浙江赛豪实业有限公司人事总监张旭一直在关注这批学生的成长。

  赛豪定向委托培养的模具设计师,是模具产业链上的核心岗位,市场缺口不断扩大的同时,培养周期动辄需要三五年。“目前评估看来,这些学生已经达到了设计助理的水平,算是入门了,进公司直接就能顶岗用。”张旭说,这种合作形式,为企业节约了周期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前期带教,无疑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口碑是最好的招生简章。仙居技师学院副院长王煜哲告诉记者,不同于第一届招生要靠老师们卖力吆喝,今年大学生技师班刚启动报名,就已有37名社会生源主动报名。

  专业设置跟着市场走,是技工院校保持高就业率的关键。大学生技师班的专业也跟着地方产业需求迅速调整。今年,仙居技师学院在去年的基础上,新增了电气自动化设备安装与维修等专业;杭州技师学院瞄准低空经济,开设飞机维修专业,预计转正后月薪能够达到8000~10000元。

  但隐忧依然存在。目前的大学生技师班,享受着极高的教育资源配比:小班化、双导师,实训设备也尽可能保障高频实操。然而,随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定制教育”能否实现规模化?学校的设备与兼职导师的精力,能不能支持更多人的“回炉”?

  这些都是教育面临的难题,也是业界关注的焦点。在浙江省现代职业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员瞿连贵看来,现阶段的大学生技师班,更多仍是缓解高校毕业生就业压力的“应急性举措”,能否走得更远,取决于配套制度的完善程度。

  “相应的投入、师资、课时成本如何保障?学员的管理、职业资格获取、后续就业服务如何落实?”他认为这些都有待检验——如果没有形成规范化的制度保障,仅靠院校自身探索,落地时会有不少难点和顾虑。从政策导向走向制度化、规范化设计,是“回炉班”能否成体系的关键一步。

  此外,瞿连贵建议技能培训端口前移,在大学生技师班的基础上探索“课证融通”。例如,在大四阶段,安排有意愿的学生编班进入技师院校实训,达到一定课时后申请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和考试。这样,学生不必等到毕业找不到工作了再“回炉”,在真正走向市场前,就手握学历与技能两张底牌。“这才是更有前瞻性和设计感的普职融合,也是‘回炉班’未来可以升级的方向。”他说。

  要客观看待的是,大学生技师班不是灵丹妙药,无法在短期内破解就业结构性矛盾,但它实实在在地给了一部分求职者试错的底气。

  郭梦茹还没想好自己未来的就业方向,是入职电商公司,还是尝试自己创业,甚至将药学背景与运营经验结合。但当初那种除了制药研发似乎无路可走的焦虑,确实消失了,“比起一份所谓的‘保底岗位’,我更高兴的是掌握了一项一技之长。这种能够随时‘重启人生’的信心,是这一年最大的收获。”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学生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