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王逸群
一走进古越龙山的厂区，一股混合着糯米甜香与陈酿醇厚的气息便钻进鼻腔。
绍兴黄酒闻名遐迩，可过去提起酿酒，大家脑海里浮现的常是赤膊的师傅、雾腾腾的作坊、全凭手感的神秘经验……这样的印象，让不少年轻人对这个行当敬而远之。
事实上，数字化的浪潮正在优化、提升酿酒古法。当年轻一代站上智能酿酒操作台，会有怎样的感触？这个就业季，我跟随青年学子走进古越龙山厂区，近距离观察现代黄酒产业如何成为当代大学生的全新就业舞台。
处处洋溢着科技感
走进酿酒总厂五楼智能化控制中心时，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里没有蒸腾的白气，没有沾满酒糟的大缸，更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整个楼层静得只听见空调出风的轻响。偌大的车间里，只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偶尔敲击键盘。他们面前，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占满整面墙，密密麻麻的阀门图标和曲线数据缓缓跳动。
“刚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懵。”看出我的意外，在这里实习的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食品工程专业大三学生陈天宇凑过来，“我学的是黄酒专业，一直以为毕业就是进车间当工人，结果报到那天，眼前全是监控屏，真有种走错片场的恍惚感。”
我们的带教师傅林浩，毕业于浙江工商大学食品工程专业，今年才27岁，已能够独当一面。“有些人觉得酿酒简单，蒸饭、发酵就行了，其实不是。”林浩神情认真起来。黄酒酿造足足222道工序，制曲、浸米、蒸煮、发酵、榨酒环环相扣。过去靠师傅口传心授，常出现“一批酒一个味道”的情况。想独立操作，没三五年根本下不来。“有些大学生担心学不会，但有了自动化系统就不一样了，专业知识扎实的毕业生上手速度远快于传统学徒。”
“要不要感受一下？”林浩让我尝试给酒母罐翻气——通过向罐内供氧，促进酵母菌快速繁殖。在此之前，酵母、蒸熟的米饭等原料已放置在罐内。
听起来不过是轻点鼠标、点亮图标，他却一再叮嘱：“车间里一共50个酒母罐，每只罐子4个控制开关，每一个阀门对应不同工序，一旦点错就会乱套。”
我握着鼠标，还没来得及把每个图标位置记熟，林浩手中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指令：“4号酒母罐，翻气。”
我紧盯屏幕，快速锁定4号罐的对应阀门，果断按下鼠标。灰色图标随即转为绿色，旁边罐体标识轻轻闪烁，这表示翻气顺利启动。
林浩朝我笑笑：“这下有一点直观感受了吧？”
新兴岗位不断涌现
接下来，我来到国家黄酒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由企业与江南大学共建的科研机构。在这里我看到了另一层变化：老字号企业里，适配大学生的岗位越来越多元。
走进中心，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大三学生马依婷正在检测酒样的酒精度。她在这里实习了半年，同样是黄酒专业，但她的工作内容与陈天宇完全不同。她的日常任务是检测酒精度、糖度等指标，为工艺优化提供基础数据。
“来，带你们体验一下微生物筛选。”带教师傅渠宏雁朝我们招手。换上白色实验服、戴上无菌手套，我们跟随她走进分子微生物实验室。
渠宏雁是江南大学食品专业博士，深耕黄酒领域多年，带领的团队里全是食品生物技术、风味化学等专业出身的年轻人。
“以前我们夸一款酒好，常用温润、醇香、适口这类词。”她一边准备器材一边说，“但这种表述没法量化，也就无法精准复刻和迭代升级。一款酒的风味稳定，背后是酸、酯、醇、醛、酮的精密配比，以及黄酒发酵各环节微生物群落演替背后的代谢变动，只有把这些研究清楚，才能稳定提升酒的品质和口感。”
“黄酒中有一种特有的糖化液化发酵剂，叫酒药，我们要从里面选育扣囊覆膜孢酵母、酿酒酵母等核心微生物。”渠宏雁向我们解释，酒药中含有341种微生物和1762种风味物质，它们在酿酒过程中糖化、发酵，最终影响着黄酒的香气与口感。渠宏雁正带领团队开发古越龙山新产品，需要精准检测每一组样品中各项成分含量。
轮到我上手，光是精准称取酒药，手心就开始冒汗，生怕手一抖前功尽弃。一旁的马依婷操作比我熟练得多。称样、装管、加蒸馏水、摇匀标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来实习前，我以为传统行业就是靠手艺吃饭。”她一边给培养皿编号，一边告诉我，走进来才发现，这里有人做微生物分析，有人做风味研究，有人搞数字化品控，岗位远比想象中多。
渠宏雁接过话头：“传统手艺需要技术赋能。在这里，不同的高校毕业生都能找到匹配自身专业的发展赛道。”
从实验室到中控室，从菌种培育到数据分析，古越龙山出现了一批新兴岗位。企业2300多名员工中，有2名全职博士、51名研究生，以及超过百名90后技能人才。每年，企业会面向食品工程、生物发酵、机电自动化、检测分析、数字信息化等专业招收应届大学生。
建立三条晋升通道
这次体验的最后一站，是人社部门联合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面向绍兴黄酒企业青年职工开设的“黄酒+人工智能”技能等级培训班。
当天，我体验的是业务数据清洗和标注实践课。来到浙江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推门进去，30多台电脑整齐排列，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墙上贴满密集的培训课程表，恍惚间像走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负责组织培训的越城区人社局职业技能管理服务中心主任张汉栋告诉我，今年年初，绍兴市人力社保局推出“产业+人工智能”技能人才培育计划。面向黄酒产业设置的课程，覆盖黄酒的生产、管理、销售等全岗位。在这里，一线员工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
来自古越龙山的学员高路正紧盯着屏幕，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糯米原料高清图像。
“在AI眼里，糯米只是一堆像素点，分不清好坏、辨不出优劣。”高路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我们的工作，就是教会机器识别标准、看懂工艺。”他说，最终要把标注完成的数据导入智能检测系统，校验AI的识别准确率，再持续优化迭代模型。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我有些好奇：“你是学计算机出身的吗？”
“不是。”高路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我本科学的是机电一体化。”刚进厂时，他是一名维修电工，后来企业让他转岗负责物流。几年前，企业需要一名ISO管理员，他最终通过技术通道竞聘上岗。他说：“我们这代人正在经历一场技术革新。不是行业在淘汰人，是落后的思维会淘汰人。”
高路指了指墙上的课表，上面排着整整一个月的实训安排。从AI基础理论、数据伦理规范，到智能检测、参数预测和模型训练，内容扎实。“你看，企业在给我们铺设向上的通道。只要技能跟得上，以后肯定有晋升空间。”
后来，我从古越龙山了解到，企业建立了“管理、技术、销售”三条通道的选拔聘任机制，同时配套青创营青年孵化、导师带教、校企实训、工艺攻关项目等全套培育体系，员工凭专业知识、项目成果、培训积分，都可获得晋升资格。
对于新入职的大学生，高路给出建议：“最重要的是自我学习，一步一个脚印地提升专业能力。”